塔利班在主导阿富汗和平进程?

  外界普遍认为,塔利班希望在阿富汗重掌政权,并重新实施伊斯兰教法。而所谓的和平进程,可能导致美国和北约单方面或无序的撤军,为阿富汗40年内战的下一次重演埋下伏笔。

作者:肖建明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5-15
  自从第五轮美国-阿富汗塔利班谈判在3月12日结束后,阿富汗的爆炸、袭击事件不减反增。3月21日,首都喀布尔西部的萨希清真寺连发三起爆炸,至少6死23伤。次日,两名美军士兵在北部昆都士省执行任务时遇难。3月23日,西南部赫尔曼德省首府的一个体育馆发生两起爆炸,至少3死31伤。
  3月29日上午,塔利班开始猛攻东北部巴达赫尚省,造成12名阿富汗士兵死亡。同日,塔利班袭击了东部加兹尼省省会的检查站,杀死9名警察。次日,阿富汗第一副总统杜斯塔姆的车队在北部巴尔赫省遭到塔利班袭击,副总统的一名保镖身亡。
  看起来,阿富汗安全形势四面告急。阿什拉夫·加尼在2019年1月透露,自他2014年9月担任阿富汗总统以来,已有4.5万名安全部队人员殉职。联合国阿富汗援助团2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18年共有3804名阿富汗平民在冲突中丧生。
  耐人寻味的是,塔利班当前拒绝与阿富汗政府直接谈判,却在多哈与美方高级代表大谈美国撤军的时间表。而且,双方都表示持续16天的谈判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尽管谈判成果并不包括“全面停火措施”。
  有报道称“美国为撤军不惜抛开阿富汗政府”,其证据是,在美国与塔利班会谈结束后,阿富汗总统国家安全顾问莫希卜在多个场合,怒斥这种谈判是对“9·11事件”遇难者的“羞辱”,而之后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也“拒见”到访华盛顿的莫希卜。另外,中美俄三方近日在华盛顿举行阿富汗问题磋商,尽管强调尊重阿富汗自主权,却没有阿富汗代表与会。
  不管怎么说,在美国领导的阿富汗战争进行了17年之后,启动阿富汗和平进程的势头空前强劲。而有关塔利班在主导阿富汗和平进程的说法,也不是空穴来风。
 
  “战争僵局”下的言和
  在过去几个月里,塔利班和华盛顿举行了一系列会谈,双方的立场似乎越来越一致。一方面,在急于撤军的特朗普总统的推动下,白宫全力以赴地推动和平进程;另一方面,塔利班也表示愿意探索和平。阿富汗政治分析人士穆兹达说,他相信哈利勒扎德和塔利班已经就美军撤离阿富汗和停火协议达成共识,但是双方目前都不准备这么说。
  早前,美国称阿富汗安全部队正在收缩,安全漏洞正在扩大;尽管美国轰炸激增,但塔利班基本上仍在坚守阵地。阿富汗重建特别监察长也表示,过去一年,战场态势的衡量指标变化不大。
  根据美军中央司令部的数据,2018年前11个月,美国飞机共投下6823枚炸弹。相比之下,2017年全年共投掷了4361枚炸弹。可无论是增兵还是加大空袭力度,都不太可能决定性地扭转阿富汗现在的局势。兰德公司的研究发现,即使是密集的空中打击,通常也只能短期地改善安全形势。
  美国高级军事官员一直在阐明一个目标,那就是让阿富汗政府控制全国80%以上的人口,为谈判奠定基础。不幸的是,叛乱分子的势力范围在过去两年中扩大到全国近一半地区,阿富汗政府根本无法从强势的立场进行谈判。何况阿富汗联合政府无力真正控制人口,而塔利班只需要控制一小部分人口,就完全有能力生存下来。
  2019年年初,阿富汗重建特别监察长在一份报告中称,阿富汗政府控制或影响了54%的地区,低于前一年的56%;塔利班的份额从14%下降到12%;有争议的领土从30%增加到34%。如果以美国为首的联军的支持维持在目前水平,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都无法在2019年获得军事上的优势。这些都反映了美国军方官员所称的“战争僵局”。
  冲突中的每一方,都想从实力的角度进行谈判;如果各方继续谋求军事优势,谈判就永远不会开始。阿富汗政府一直无法扩大对该国的控制,塔利班也无法取得彻底的军事胜利。在这种情况下,僵持是谈判的充分先决条件。这就是为什么一个长期难以捉摸的和平进程即将开始。
  然而,正如最近的袭击事件所预示的,随着美军急于“回家”,塔利班的“胃口”可能不断膨胀,而外部势力的参与也将使得和平进程复杂化。
 
  塔利班的信心和顾虑
  长期以来,塔利班一直要求外国军队要么完全撤出阿富汗,要么设定撤军日期。只要这个要求得不到满足,塔利班就会继续在阿富汗各地发动袭击。
美国的各种研究报告表明,塔利班无意“停止圣战”,而认为用武力驱逐外国军队是最现实的策略;塔利班的普通成员,对与阿富汗政府谈判解决问题缺乏兴趣;塔利班对自己在战场上的地位充满信心。
  2018年10月18日,北约驻阿富汗高官与当地官员在南部坎大哈省的省长官邸里举行例会,一名会议保镖突然开枪袭击参会人员。阿富汗最高安全指挥官阿卜杜勒、坎大哈省省长扎尔迈等三名阿富汗高官死亡,多人受伤。事后塔利班认领袭击,并宣称袭击的首要目标正是北约驻阿指挥官、美国陆军上将奧斯汀·米勒。
  塔利班相信,目前正在启动和平进程的主要原因,仍然是阿富汗军队和北约部队的“军事失败”。因此,国际部队从阿富汗撤军,并不能保证塔利班最终会放下武器。外界普遍认为,塔利班希望在阿富汗重掌政权,并重新实施伊斯兰教法,尽管在美国退出后,他们是否会软化立场仍存在一些不确定性。
  塔利班不太可能同意美国和北约所呼吁的根据民主原则与阿富汗政府达成协议。如果美国退出阿富汗,而塔利班和喀布尔之间没有建立某种友好关系,那将是灾难性的。当前的外交可能导致政治解决,给阿富汗和该地区带来表面上的和平;也可能导致美国和北约单方面或无序的撤军,为阿富汗40年内战的下一次重演埋下伏笔。
  表面上看,和平进程就是想找到一种方法,让塔利班分别与美军和喀布尔政权进行和平谈判,以结束阿富汗冲突。这样做就需要多方采取长期行动。对塔利班来说,这包括一个外国军队撤离阿富汗的时间表,而美国正在寻求阿富汗不会再次被用作激进分子袭击外国的基地。其他问题包括可能的停火、交换囚犯,以及如何在不损害阿富汗民选政府合法性的前提下,让塔利班进入政治主流。
  但阿富汗的根本问题,超出了美国与塔利班可能达成的任何协议。而塔利班和阿富汗政府之间的任何谈判,都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当前,那些兜售与塔利班达成协议的人只是一厢情愿,夸大了塔利班和解的愿望。对阿富汗政府提出的和解或单方面停火前景的大肆宣传,掩盖了令人不安的现实:塔利班更感兴趣的是推翻现政府,而不是一个持久的解决方案;他们如今占领的领土,比其政权2001年倒台后的任何时候都多。
  塔利班多年来与许多国家的利益攸关方举行了会谈,但他们很少同意与阿富汗官员面对面地谈判,并且反对美方关于美阿塔三边对话的提议。塔利班拒绝当前与阿富汗政府直接对话的理由是,美国于2001年发动了针对“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的战争,如今只有这两方才能结束战争。所以,当喀布尔的高级代表—包括阿富汗国家安全顾问—前往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时,塔利班代表拒绝与他们会面。
  对塔利班来说,如果阿富汗政府官员也在谈判桌上,那就意味着塔利班没有在主导谈判进程。塔利班一再拒绝阿富汗现有的政治制度,这意味着说服反叛分子放下武器、分享权力或参加选举将是相当困难的。2018年,阿富汗总统加尼提出了一项包括停火在内的和平计划,并呼吁将塔利班纳入政治主流。然而,塔利班的反应是冷淡的。
  似乎为了给塔利班更多思考的时间,阿富汗独立选举委员会近日表示,将原定于2019年7月20日举行的总统选举推迟到9月28日举行,以便举行一场“可信的”总统大选,杜绝2018年10月议会选举中的违规现象。
  但即便有更多的类似举动,也不可能打消塔利班的两个核心顾虑:首先,阿富汗政府没有权力处理与塔利班有关的关键问题,包括“撤军”“将塔利班领导人从黑名单上除名”“承认政治职务”和“释放囚犯”;其次,塔利班认为,喀布尔政权依赖外国军队,不希望美军撤出阿富汗。
  2019年2月,塔利班发言人苏海尔·沙欣表示,塔利班愿意“在外国军队撤离后”与阿富汗政府直接对话。媒体解读,这是塔利班首次就阿富汗内部对话表露积极意向。
 
  和平进程的内外变数
  当人们想到老派的塔利班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一个中世纪极端清教徒式的激进组织,他们避开电视和摄像机,炸毁佛像,禁止女孩接受教育,杀害任何与他们观点不一致的宗教团体和种族。
  但在过去两年中,塔利班的“存在感”越来越强。许多塔利班外交官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还上电视侃侃而谈。塔利班在随意袭击阿富汗主要城市和省份的同时,还向邻国派出公共外交使团。他们与乌兹别克人对话,在伊朗会议上发言,与俄罗斯人和印度人相处融洽。
  世界顶级塔利班专家艾哈迈德·拉希德称,印度不再是塔利班的敌人,双方已经进行了秘密谈判。这是一个显著的转变,表明新塔利班并不听从巴基斯坦的命令。伊朗过去一直反对塔利班,现在反过来也支持塔利班的一个派系,并向该组织提供武器和训练。塔利班也不再公开狂热地反什叶派,他们也出现在德黑兰。十多年来,俄罗斯一直是北方联盟最坚定的支持者和塔利班最坚定的敌人,而现在,俄罗斯却在支持塔利班。
  外部势力的参与将使阿富汗和平进程复杂化。其中,巴基斯坦是最重要的外部势力,所谓“喀布尔的和平之路要经过伊斯兰堡”。然而,喀布尔和华盛顿都对伊斯兰堡在阿富汗的长期动机持怀疑态度。阿富汗总统加尼领导的政府,对巴基斯坦斡旋的塔利班与美国之间的谈判感到不满。日前,由于巴基斯坦总理伊姆兰·汗建议阿富汗组建大选前的看守政府,以推进美国与塔利班的对话,阿富汗召回驻巴大使以示抗议。
  巴基斯坦的介入之所以影响深远,原因有二:
  其一,两国之间存在边界争端。阿巴两国边界接近2500公里,边界争端的紧张局势由来已久,在两国之间创造了根深蒂固的仇恨和不信任。巴基斯坦的“战略目标”就是要在喀布尔安插一个既不挑起边界争端,也不鼓吹“更大的普什图斯坦”的傀儡或附庸国,如塔利班。因此,只要边界仍然存在争议,阿富汗就不太可能获得和平。
  其二,印度在阿富汗的势力。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南亚民主论坛”的负责人西格弗雷德·沃尔夫(Siegfried O. Wolf)认为,巴基斯坦安全机构的一些成员仍然相信,塔利班是可以被用作对抗“印度在阿富汗势力”的战略工具。
  在后塔利班政权时期,印度在阿富汗的存在有所增加。在塔利班统治期间,印度人只是阿富汗政治舞台的观众。权力主要掌握在巴基斯坦手中,巴基斯坦成功地在喀布尔建立了一个傀儡政府。现在,印度是阿富汗最大的捐助国之一,自2002年以来已经花费了30多亿美元。2011年10月,印度与阿富汗签署了战略伙伴关系协议,建立了一个“体制框架”,使前者能够帮助阿富汗政府在教育、发展领域进行能力建设,更重要的是培训阿富汗安全部队。
  任何熟悉南亚政治的人都知道,印度在阿富汗的强大存在将激怒巴基斯坦。根据巴基斯坦的政治和战略考量,一个和平的阿富汗意味着印度在那里的势力的扩张。2011年的印阿战略协议、印度在阿富汗主要城市设立领事馆的数量、阿富汗政治精英和“北方联盟”与印度的密切关系,都让巴基斯坦相信,印度利用阿富汗是在拼命破坏巴基斯坦的稳定。
  尽管面临国际压力,冒着激怒美国甚至损失数十亿美元援助的风险,巴基斯坦从未放弃塔利班,并向它提供了各种支持,包括安全庇护所、后勤支援和政治庇护。2018年10月,巴基斯坦释放了塔利班运动的联合创始人之一阿卜杜勒·加尼·巴拉达尔。巴拉达尔是一名温和派人物,受到塔利班武装分子的高度尊重。他曾领导塔利班驻卡塔尔的政治办公室,并率领塔利班代表团与美国进行谈判。尽管有报道称,释放他是因为美国的压力,但这已经在塔利班武装中为巴基斯坦赢得了足够的好感。
  和平进程的另一重变数是,塔利班的和谈逻辑仍然咄咄逼人。正如塔利班以“伊斯兰教法”为基础在阿富汗发动“圣战”的理由一样,他们也转向“伊斯兰教法”来指导与美国的谈判。该组织在其普什图语网站上发表了一系列类似法特瓦(fatwa,宗教法令)的评论,表明其认为对阿富汗的未来有两种选择:“圣战”或“和平”—后者也就是“占领的终结”和“伊斯兰教法的统治”。因此,即使只有少量美军驻扎在阿富汗,塔利班也不会同意。
  在塔利班看来,与外国军队有关的问题,将在第一阶段与美国人讨论;其余与阿富汗人民有关的问题,将在以后与阿富汗人一起解决。虽然撤军是外部问题,但它涉及塔利班在美国撤军后打算建立的政府制度这个内部问题。在塔利班发表的一篇题为《通往和平的正道》的评论文章中,从腐败到犯罪,社会弊病被归咎于现行宪法。正如塔利班在2016年的一篇评论中声称的:喀布尔政府目前在占领军支持下制定的宪法,是阿富汗人民不能接受的,因为它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也不能为穷人伸张正义。
  阿富汗塔利班认为,美国是他们在这场冲突中的主要对手,如果华盛顿不能完全退出这场冲突,有意义的和平谈判仍然只是一个空想。结束美国历史上最长战争的任何进展,都需要接受塔利班提出的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要求,或塔利班方面出现重大政策和意识形态转变,而这些似乎不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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