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仔的夏天

  大神不是神,到了无米下炊的地步,再黑的厂也得进。

作者:本刊记者 向由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8-15
  被叫作大神的那些人,早就警告过:“兄弟,别去,那是黑厂。”
  队伍里的21个人,包括我在内,仍然跟着中介出发了。我们穿过人群,在挤满了人的狭窄巷子里灵活向前,终于上了大马路,然后被车子载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是一个物流枢纽。
  我偶尔在网上购物,近一半的快递在抵达这座城市时 ,都被送到这里中转。有时,软件上的物流信息很全面,会说快递已经抵达了某某仓库,某某编号的分拣员正在扫描取件。
  中介向我们介绍的工作,正是一家仓库公司的分拣员岗位。
  队伍中的人,大多年纪很轻,有十八九岁的,最多二十岁出头。但是,在第一天的工作后,就有四个人甩手离开。
  在工作之前,中介谈过条件,说是包吃住,然而公司的人很快叫应聘者交钱,十人间的宿舍,每人每月交费100元,还不包括水电费。
  至于食堂,有是有,但是新入职的员工都被安排上夜班,在凌晨0点到早上八九点钟,食堂根本不开门。
  大神们是对的,这是黑厂 !
  大神们常常是对的。他们说,这也是黑厂,那也是黑厂,天下厂子一般黑。“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的”,最后,他们无处可去。
 
  日 结
  在东区的日子越发难了,七月份暑假一放,很多学生来到东区找暑假工做,人力一多,“日结”的工作就几乎消失了。
  对大神们而言,“日结”是最重要的金钱来源。
  所谓日结,是指当天干活儿,当天拿钱。工资一般在每天180~250元之间。招日结工的公司,通常是因为自家工厂的人手不够,但有一批活儿必须迅速做完,只好来找接受短期的临时工作的人。
  但在夏天,缺啥也不缺人。年轻孩子被从学校里放出来,他们不计较工资,能够把吃苦当成社会体验,填了过往日结工作的空。
  大神们自是难受。
  东区,这个大神眼中的圣地,此时似乎变成了炼狱。
  求职的人,在一条民房之间的巷子里拥挤着,从早到晚发出鼎沸的人声。快是凌晨了,仍然有二十多个男青年,他们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个个把玩着手机,也不说话。
  我很好奇,上前问了一位正在打《王者荣耀》的青年:“现在还在招工吗?”
  “没了没了,这个点怎么可能有。”他挥挥手说,他已经没钱住店了,只是在这儿坐着,又没地方去,又没事情做,就在这里玩手机。
  坐在一起的青年们心照不宣。他们玩着手机,挨得很近,看上去像是在团战开黑,其实都是没地可去、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巷口以内,在黑灯瞎火中的路边,还有几个落单了的大神。他们都是二十岁出头的男性,其中有个低头玩赛车游戏的,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他告诉我,在东区,继续待下去要死,他正打算借钱去深圳的三和。
三和,又一个圣地。
  “三和大神”的名声已经传到海外,他们在深圳的龙华地铁站附近,只做日结工,因为可以做一天,玩三天,拿到工资就去网吧打游戏。他们火了以后,网上把他们生活的区域,以据点的名字命名为三和。
  东区也是一个在大神之间约定俗成的称呼。它并不是真正的城市东部区域,仅仅是指一个村子附近的地方,此处有很多职业中介,招日结工的人在这里走街串巷。
  东区不比三和,它更像是我在两年前见到的三和的缩影。东区虽然小,但是很全面,跟三和相似,巷子里求职的人摩肩接踵,但更多的人在两旁的台阶上站着或坐着,几乎一动不动。大神戏称,这些人是在假装找工作。
  来找大神的人,不全是中介。在白天的东区巷口,至少有五个收购微信号的摊位,使用了半年以上的微信号,能够得到起步价50元,年限越久的越值钱,微信号最高能卖到180元。
  他们也会收购身份证,但不会公开标价,我询问后了解到,一张身份证能卖100~250元。
  其他收购二手电器和手机的摊位,不一而足。这些摊位,是大神们在钱包枯竭后的最后生活保障。
 
  借 钱
  大神不是神,到了无米下炊的地步,再黑的厂也得进。
  7月18日,我又一次到了东区的中介巷子,在此观察找工作的大神们。夏天的阳光很有穿透性,巷子里又潮湿又闷热,有的人索性打起了赤膊。
  招聘启事很多,处处是白纸黑字,它们被贴在一块块的木板上,正对着人群展示。白纸在阳光下很刺眼,黑字看得人头晕,太大的字反而不容易看清。
  只是,看不清也没什么,纸上的内容大同小异。
  在这条巷子里招工的大多数岗位,用十个字就能介绍清楚。诸如,富士康普工,汽配厂普工,快递分拣员,或是“装货、卸货”。
  工资也无需多看,纸上普遍写着的是每月5500~8000元。也有写时薪的,在13~15元左右。当然,这些信息并不真实。
  大神们自然是不信的,他们知道,招聘上打出的5000元以上的工资,是在出全勤,而且每天加班、从不迟到等的基础下,都不一定能拿到的。
  否则,他们也不会成为大神了。
  在多年的教训下,他们不会看纸上数字,殷勤些的人,会不停地搭讪中介,在断断续续的攀谈中,试图套些关于工作的真实信息。
  一名求职者,在“众智人才”的门前呆立着,凡有人上前问话的,他就凑上去一起听,十几分钟后,自己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中介聊天。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每个中介门口都围着一群人,看上去无所事事。
  中介们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就坐在招聘板的旁边,有问必答。
  中介都是中年女性,她们嗑着瓜子,或是嚼着别的零食,一遍一遍重复着介绍工作的内容和待遇,眼光始终放在自己的零食上。有的时候,嘴上说的和纸上写的不一样,她们毫不在意,也没有人会质问。双方很有默契。
  对于大神来说,来找工作,约等于落难了。正常的工资发放无法拯救他。
  最吸引他们的工作,是能够借钱的工作。有这样的岗位时,中介就会站起来招呼:“进工厂进工厂,能借钱啊,进去2天能借300元啊。”应声而来的人,立刻就把中介包围了。
  一个坐在巷子的饭店里吃饭的大爷乐了,他跟着喊:“来吃饭来吃饭,送啤酒了啊,送啤酒。”他自顾自地乐,头也没有抬一下。
  日结工作,永远是令大神们垂涎的肥肉,只是太稀缺了。周勇只想找日结,来回在巷子里逛了一个上午,到了午饭时间,他终于找到了一张招聘启事,上面写着:“招临时工,全程6小时。”
  周勇交了100元的中介费,我和他一起,坐上对方约来的车。六人座的小型面包车里,硬生生塞进来11个男性。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下车之后,我们又被交到了另一伙中介的手中,问我们要体检费。
  周勇纳闷儿:“不是说做日结的吗?”
  对方告诉我们,没人说过是日结,这份工作要去江西的工厂,“全程6小时”是说坐车去江西要6小时。想走,也行,把这一路过来的车费交了,每人50元。
  周勇懊恼了很久,不过,队伍中搞错了情况的人还不止他一个。商量过后,他们决定就去江西,先摸一下情况,不行再回来。我只能独自回到了东区。
 
  中介费
  我是在浑水摸鱼中上了车,没有交100元的中介费。后来又趁着两队中介在交接的时候,拿回了自己的身份证,下楼梯打车走了。所幸没有损失钱财。
经此一役,我想必须谨慎点,但是很快发现,谨慎并没有作用。
  在询问一份媒体实习生的工作时,中介说,需要200元的中介费,我感叹太贵,对方立即挑着眉毛瞪大了双眼,说:“嘿,还有讲价的。你是刚来的吧?这也不明白吗?不问你收费,你做两天就跑了怎么办?嘿,真是什么人都有。”
  她是对的。在东区,中介都是提前收费,再把人带去工厂。
  我才明白,为什么大神们不厌其烦地向中介套话,毕竟这一去,是要交钱的。
  在另一家中介,我终于找到了工作:快递分拣员。中介说起,做临时工(1—2个月)的交220元,做长期工(半年以上)的交20元。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后来在仓库的领班吴杰告诉我,人都来了,想干多久看自己,在中介那儿交的钱,多与少都是一样的。
  吴杰的皮肤很黑,不高,但是很瘦,这让他梳得高高的头型显得很大。他的身边常跟着一个小队长,两人负责对新人的管理和培训。
  他是那种手上有一分能力,就会将它发挥出十分效果的人。面对我们这群新人,他有求必应,住宿也好,租房也好,入职手续也好,他都说:“包我身上。”当然还有一句后缀:“我争取帮你们说说。”所以,他很快和求职者中的人热络起来。
  吴杰告诉我们:“刚来的人,都要上夜班,因为咱们的工作只能在这个时间段做:晚上12点开始,到早上8点,最迟不超过9点。”我在当时还没意识到,这完美避开了食堂开饭的时间,中介承诺的包吃住彻底沦为空谈。
  工作前,吴杰给我们办了工牌,所在单位是“力X”,并且收了20元的工本费。不过在进入仓库时,我们又被要求交10元押金,去领一件工作马甲,上面写着“科X人力”,没有这件马甲就不能进入仓库。
  先前的中介公司是另一个名字,仓库公司又是另一个名字,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雇主是谁。不过,对“人力”二字有了新的理解:在他们看来,一个人,就是一份劳动力,别无其他。
  进入仓库前,吴杰让我们在大厅集合报到,最后动员我们,大家五湖四海的来了,干活儿就要好好干。在他身后的墙上,有一句标语:用行动证明实力,用业绩捍卫尊严。
  仓库内的陈设如同牢笼,四周都是光秃秃的金属架子,在架子底有块钢板,刚好放上成箱装满的商品。
  货架之多,仿佛不尽,一排排将人截在其中,连目光也逃不出去,就被不远处的货架挡下。偌大的仓库,被这些货架分割成不同的区域。四面墙体包裹,顶上十多米高的天花板暴露着混凝土。身处其下,不见日月。
 
  师 傅
  与我同批的新人有21个,但在第一天的工作后,很快就走了4个。
  太累人了。
  分拣员的工作并不复杂,只是异常地考验体力和耐力。培训期间,每个新人都有一个熟练工师傅,我的师傅叫潘聪,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手把手教:
  先领一张自己的任务表,找到任务指派的区域,比如“A13-01-0A”。在这里,货架上满是零碎的小商品物件,诸如香皂一块、饼干几盒等等。每种商品都要查看。
  先查它的SN码,也就是条形码下的数字符号,记下后四位数。比如是“1234”,我就把数字念出来,潘聪找到它在任务表上的位置。
  接着,在商品上找到使用期限,同样是我来念,潘聪核实表格数据,如果不统一,就要在对应的格子上更新信息。有的商家不知道出于什么用意,在包装袋上,使用期限的信息很难找到,有时两人找个几分钟才能找到。
  最后,将这类商品在“A13-01-0A”货架上的数量点清楚,记在对应的表格上。
  这样,一个商品的分拣工作就做完了。接着核查清点下一个。
  我和潘聪两人分工,在起初的一个小时,我还能够很快并且清楚地说出商品信息,计算下商品的数量,心里想着“这工作很好做啊。”只不过,有的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有几百号小商品物件,需要付出耐心。
  完成第一张任务表时,所用时间还不到一小时。
  但很快,难度升级了,下一张任务表的区域,不再是小物件了,而是十几二十多斤重的商品。我仍然要一一拿起,找到它的条形码,以及使用期限,最后一个个翻出来清点数量。
  虽然不是搬运,只是翻动重物,诸如小电器或是汽油桶等,单个的活动并不困难。只是,当一排十多米长的重物放在眼前,它们杂乱无章地堆砌着,等着一个个去翻动抱起,我是体力不支了。
  报数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弱下去了。
  与我同批的新人,起初我还能听见他们在其他的货架中,跟自己的师傅等人开着玩笑。后来,仓库内彻底安静了,只有窸窸窣窣的人的报数声音,小得如同白噪音。
  不到两小时,我开始犹豫了,真的还要做下去吗?有必要吗?再过十分钟吧,我就离开这儿。
 
  疲 惫
  十分钟后,我没有走。
  其实在仓库里,时间感是缺失的。四周都是层层货架,抬头只能看见天花板上吊着的大风扇。手机、手表等物品不被允许带进仓库。我在第二天试过带手机,但在门口过安检时,警报声嘟嘟响起,还是被扣了去。
  这种情况下,变得麻木,反而能够减轻痛苦。
  在做完了第二张任务表时,我趁着领取新表格的时机,瞧了一眼办公室里电脑的显示时间,才凌晨两点半,不到上班时间的1/4。但是没多久,我感到轻松多了,一直站立的双脚已经麻木,便不觉得酸痛。手臂也似乎成了机械,不用经过思考,就自然而然地抡起手边的商品,无论是体重秤,还是汽油桶。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天是在不知不觉中亮起的,做完第三份表格,我往办公处走时,突然发现远远的窗户透进来阳光。是清晨了。
  看见阳光,疲惫瞬间又重新占领了大脑和身体,吊着的一口气似乎漏了大半,身体仿佛瘪下去了一点。
  师傅潘聪看出我的变化,他叹了口气笑道,“才到哪儿啊,这两天是最好过的了,下了雨天气凉快。放在前两天,气温高的时候,一楼30多度,二楼40多度,那才是泡在汗里面,热死个人。”
  时针还没指到9点,有新来的女孩已经哭了。收工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的木板上,来时梳得整齐的刘海,此时已经乱糟糟,她无心打理。她坐着,试图靠在膝盖上睡觉,但是一次次似乎快要倾斜摔倒,于是睡不着,脸上反而都是硌出来的红印子。
  另一个女孩站到她身边,两人以前不认识的,她似乎想安慰她,但是没有。她倚靠在墙上,闭眼养神。
  9点时,终于收工,我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但脚上仍是深一步浅一步。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很痒。
  男生们回到宿舍,没有人洗漱,直接扑上了床。在身体躺下的那一刻,麻木流淌过全身,是种又酥又软的感觉。在我隔壁床位的男生,三分钟不到就沉沉睡去,他上铺的兄弟翻身一看,笑骂了他一句。不过,还没过两分钟,整个宿舍都进入了睡眠。
  在仓库时不觉得,醒来时,突然发现身上的汗气会这么重。整个宿舍,似乎笼罩在一层浑浊的汗气的包围里,还带有仓库里的汽油和油漆的气味。睡过了十个小时,空调依然吹不散。
  全体醒来时,已经是下午7点,宿舍里人少了一个。没有人说话。
  男生们拿出手机,开始看小说、刷短视频,或者打游戏。我在仓库上班的三天里,这个情形没有任何变化。在仓库中,各人有自己的任务,也有监工盯着,没有机会娱乐。收工后,迫不及待想要睡觉,醒着的休闲时光只有三四个小时,他们更愿意花在手机上。
  他们似乎不需要有真实的休闲娱乐,又或者,在手机上的娱乐就是他们的真实。
  日子仿佛陷入了循环。上班,收工,睡觉,醒来时去工厂外吃顿饭,又回到仓库中,一切重新开始。
  在我的短工之行即将结束时,我主动找了罗珩聊天。在宿舍里,他总是半躺在自己床位上,盯着手机上的页面,能够保持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我们在工厂门口的大排档聊天,罗珩说,他还有一个月满十九岁,名义上是个暑假工,但可能不会去学校了,“家里压力挺大的,读大学太贵了”。
  他说,自己交了220元的中介费,本来想做两个月,没想到会这么累。不管怎么样,先撑过去一个月,起码能拿到工资。但也不一定,在这里做了三天后,那个光怪陆离的东区,他还怪想念的。
  (文中人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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