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火”焚身

  对“鬼火少年”,他们出丑,他们作死,网民喜闻乐见。

作者:本刊记者 向治霖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9-12
  阿台是个名人。虽然他才16岁,在白马镇一家饮食店里,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服务生。店里的人叫他“阿台、阿台”,但阿台并不是他的名字。
  在本地话里,“阿”字读第三声,“台”是弟的意思。阿台,就是阿弟。
  阿台的名字是什么,他的同事们不知道,他的伙伴们也不知道。只因他的年纪小,叫他阿台,久而久之,反而有种亲切感。饮食店的工作人员多是年轻女生,叫起来就更亲切了。
  “阿台、阿台”,她们朝着后厨里叫。
  阿台就出来了,身量很小,很黑很瘦,被众多女生这样呼唤着出来,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在笑。他的面色纸黄,明显是营养不良,显出比16岁的年纪还要稚嫩的模样。一时间,很难把他和“狂妄的鬼火少年”联系起来。
  在白马镇,做服务员的阿台无人知晓,但作为“鬼火少年”,他的名号传遍了全镇。
  他上了新闻,在今年3月上旬,被众多媒体和门户转载报道。
  媒体援引警方通稿的内容说,广西北流市白马镇的一少年,骑着“鬼火”,在公路上玩特技、飙车、追逐炫酷,还放话说“挑战全白马交警”。很快,警方接受了他的挑战,在2019年3月2日将他抓获。
  这个少年就是阿台。
  新闻下的评论,一如既往地,是对“鬼火少年”的讥讽嘲笑。
  “鬼火一响,爹妈白养。”是说,骑“鬼火”的少年,刻意地在用自己的生命作死,等于是爹妈白养了。
  “车头一翘,阎王一笑。”说尽“鬼火少年”的死不足惜。
  还有一个顺口溜:“车一翻,布一盖,全村老少等上菜。鞭炮响,唢呐吹,前面抬着后面追。棺一抬,土一埋,亲戚朋友哭起来。”
  在这些经典评论中,对于一个“鬼火少年”可能的死,全然是调侃的,丝毫没有惋惜。
  对“鬼火少年”,他们出丑,他们作死,网民喜闻乐见。
  这股怨气是有根据的。
 
  “炸街”
  白马镇上,道路宽行人少,夜晚来时,只有四周田地里的虫子在叫。
  在这样的寂静中,如果一辆机动车轰鸣而过,发出同时点燃了几串鞭炮般的响声,那可能是“鬼火少年”。
  如果这样的机动车不止一辆,而是三五成群,敲锣打鼓般对抗着夜晚,那极有可能是“鬼火少年”。
  如果他们不但划过街道,还在镇上转着圈兜风,甚至在同一条街上,来来回回地持续轰炸,那一定就是“鬼火少年”。
  阿台把这叫作“撞街”。
  他喜欢“撞街”,有时一个人,有时和三四个同伴一起撞。他们都开着“鬼火”,从一条路的尽头,开到另一端的尽头,比速度,比炮轰。来来回回,长夜漫漫。
  “鬼火”的叫法,现在已经无法考证来源,它是一种踏板摩托车的泛称,也包括某厂商生产的一款摩托车。常见的车型叫gy6,其实,这是一款女式的踏板车,颜色丰富。最明显的特征是,它的前盖是一整块板,像一张长着尖下巴的脸,“脸颊”两边有火焰一样的纹路。
  “鬼火少年”们选择它,原因无外:“酷”。
  它的名字是约定俗成,在电商平台上,搜索“鬼火”二字,就有相应的车型。
  商家很清楚他们的目标客户,“鬼火”的价格便宜,在1500~3500元之间。有的商家更直接,在他们的宣传图上,请来的模特是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他的手把着“鬼火”,脸上挂着墨镜。很酷,是“鬼火少年”们追逐的那种酷。
  但是,阿台还嫌不够。
  他对自己的“鬼火”做了暴改。在车头前的位置,他绑上一个骷髅头面具,嘴角处裂口到夸张的地步,像个小丑,再挂上蝙蝠翅膀一样的耳朵。整辆车的边角处,都被他用彩色的胶带镶上,非常混搭。在车尾处,又用铁丝,高高地叠起了五个尾翼。
  改装下来,材料费200多元。他自己动手,对此非常满意,“这台车是有灵魂的”。
  白马镇上的人,把它叫作“网红车”。阿台很得意,他说,那时他开着这台“鬼火”,路过街角的时候,没有人不看过来的。
  但他很快又叹气,说如果不是意外,他在快手上的粉丝,此时估计已经过万了。
  阿台所说的意外,便是他在今年3月2日被警方抓获时,“网红车”也被没收了去。
  他恨恨地说道:“抓我的警察太狡猾了,我也就是一个粗心大意。”
  私自改装车辆,在现行法律中是违法行为。何况,阿台在飙车时,从来不看红绿灯。在夜深人静时,他和他的伙伴们“撞街、炸街”,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警察早就盯上他了。
 
  特 技
  遇到交警,一个字:逃。
  交警查“鬼火少年”,一查一个准。他们几乎都是未成年人,没有驾驶证,车也没有上牌照。给“鬼火”上牌,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根据法律规定,改装后的车就不能上牌。“无改装,不鬼火”,少年们只能逃。
  关于逃,阿台有丰富的经验。
  只要远远地看见了交警,或是警车上闪烁的灯,阿台和他的伙伴们掉头就撤。在小镇上或是县道的路上,逃是容易的。阿台总结说,他们一边逃一边回头看,观察交警有没有追上来,“就算追,交警也只会追一段路就放弃,那就安全了”。
  技巧在于,只要有拐弯的地方,拐进去就好,“因为交警只追直路”。
  阿台拍了拍手掌,突然笑了,说起他“最经典的一次”。那时在过春节,他也没看红绿灯,开着“鬼火”从村里到了镇上,过路口时,一辆车横在了他的面前,是交警!阿台急忙拧动了油门,“嗡”的一声,在青色的油烟中,他像一支开弓的箭射了出去。
  “交警很笨的”,在大多时候,阿台满脸的疲惫和不耐烦。在此时,他的神情终于变得活泼而且得意。他说,他的“鬼火”穿过田地,看着对面开不过来的警用小汽车,警察指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有趣极了。
  阿台是幸运的,不在于他没被抓住,而在于他“死里逃生”。
  网络上,关于“鬼火少年”的许多视频中,有一段“名场面”。同样是在交警面前,一个“鬼火少年”被拦住,他也同样冲刺逃出,交警抓住了他的衣角,在他持续拧油门的过程中只好放手了,少年快速地拐过街角,逃脱了,但不久撞上了另一辆车,瘫倒在地。
  不过,这样的视频,对“鬼火少年”而言,并没有教育意义。
  他们对自己的车技很自信。在没有出事以前,这都叫“酷”。
  因为是未成年人,阿台在被抓获后,只是被罚在派出所内做了一下午的卫生工作。他很快就出来了。
  还敢“撞街”吗?
  对这样的问题,阿台觉得奇怪,他早就买了第二辆“鬼火”,“敢,当然敢,有空就去”。
  阿台真诚地回答了所有问题,像他这样的少年,并不多见。
  小楠的年纪和阿台一样,16岁,马上读初三。他说:“玩车可以,注意安全就行了,带上全套的护具,在安全的场地里玩,不打扰别人,那就没事。”
  他住在白马镇隔壁的一个镇上,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在家。母亲并不赞成他玩车,小楠只好偷偷找机会,脱离她的监管。探访小楠家时,他的母亲看了眼屋里坐着的人,用本地话说了句:“别带坏我家的小孩。”
  她不知道,就在当天下午,小楠载着年纪更小的同伴,以极快的速度,把“鬼火少年”的特技玩了个遍。
 
  训 练
  小楠听过阿台的故事。谁没听过?“一下子,镇上都传遍了。”
  不过,他和阿台并不是一路人。
  “鬼火少年”分作两派,外观派和特技派。阿台是外观派,对买来的“鬼火”,只是依据自己的审美进行外观上的改装,“鬼火”是他任意作为的王国。小楠是特技派,如果把车改成那种繁琐而又华而不实的模样,就做不了特技了。
  对待“鬼火”,外观派是“加”,特技派是“减”。
  小楠拆掉了机动车后的尾翼,后轮完全暴露出来,“鬼火少年”的基本特技是“翘头”,把前轮抬起来,就靠一个轮子在路面上行驶。就算不拆,后翼也会被磨掉。
  翘头,是所有特技中最简单的一种,难点在于把控好油门。用力一台,车头翘起,此时的给油量不能变化,车子才能平稳驾驶。一踩刹车,车头又掉下来,落在地上,此时加大给油,控制好量,车子继续往前开。这才算一次成功的翘头。
  小楠学得很快,今年3月,他才刚刚开始学习玩车,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翘头。
  但是,光会翘头,还远远不够。玩“鬼火”的特技包括翘头、翘尾、原地打转、背对着车头驾驶等等。在一群人中,玩得最好的是“白马小子”。
  “白马小子”23岁,他说,在白马镇,他就是带领着大家玩“鬼火”的人。但他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名字,只是让人叫他“白马”。
  “白马”也对“鬼火”做了暴改。比起阿台,特技派的改装,要有技术含量得多。“白马”拆掉了“鬼火”上所有的灯,包括车前照明的灯,以及车尾反光的灯。这是为了减轻重量,能够更好地做特技。
  在车座下方,“白马”给装上了两根牢固的钢管。如此一来,在车上做出各种姿势时,脚上有个着落。两根钢管也被涂成了粉红色,与车身的颜色一致,因为“好看”。
  “白马”颇有一种大哥的气质,他呼朋唤友时,只是骑在“鬼火”上,在白马镇街道上转一圈,对着各家的窗户或者玻璃门,用手招一招,好几辆摩托车跟在身后的车队就形成了。最后,大家一起开到了小河边的马路上。
  这里就是他们的训练场。道路挨着一条河,两边都是长得很高的花草,路挺宽,在这偏僻的位置,行人和车辆也很少。
  小楠也来了,他始终是这群人中最亢奋的一个。刚到不久,他就发动引擎,在地面上卷起一阵青色的烟雾,弹跳一般地开出去了。接着是翘头,在这条训练跑道上,来来回回翘头,在车上站起身来,对观看的人摆出“V字”“大拇指”或是“竖中指”的手势。
  “白马”一出手,才知有没有。他把车头翘得更高,身子站得直直的,比起小楠,他的动作难度高出了一个梯度。甚至,他整个人站在了“鬼火”上,用一只脚踩着把手,让脚来控制着行驶方向。众人围观,纷纷叫好。
  众人一起练车,都跟着“白马”,自己尝试着更高的难度。一下午又一个下午,时间像旁边的小河,平静地流淌着。
  小楠也是一样,他试了试,不行,再试。
  高难度的特技不能一蹴而就,但小楠不必着急,不出意外的话,他玩车的时间至少还有两年。
 
  长 夜
  时间过得很慢。小镇上的人,习惯了慢节奏的生活,“鬼火少年”们也不例外。
  训练完后,晚饭之前,他们习惯去一家糖水店,吃个下午茶。白马镇上的物价便宜,各色小吃如“凉粉草”、豆腐脑,都是两元。有的店里还有鸭掌,也就几元。六七个人累了,坐在扑哧转动的风扇下面,一坐就将近一个小时。
  出于修车的需要,他们已经和几家摩托车行的老板混得很熟。去了,打声招呼,老板也笑眯眯地应着。
  借着车行里的工具,他们自学着,修理和维护自己的“鬼火”。大部分改装,都是在这里完成的。少年们围在一起,不管是谁的车坏了,他们都齐心解决。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车行里一站,又是几个小时。
  阿台的日子还要更加难过,他工作的饮食店,每天中午开门,到凌晨才会打烊,中间只有吃晚饭的休息时间。白马镇上,饮食店的顾客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里,阿台无所事事,就趴在桌子上玩手机。
  这样的乏味与孤独,阿台很熟悉。
  他不喜欢学习,读五年级左右时,就迷上了手机游戏。父亲在外打工,母亲从来没有在家待过,阿台被爷爷奶奶抚养长大。但小学毕业后,爷爷奶奶都去世了,他就辍了学,父亲对他说:“不读书就不读书吧,你别给我搞太多事就可以了。”
  辍学后的两三年,他在二婶家寄人篱下,“吵架时,就回老屋自己一个人住”。
  阿台花了更多时间在游戏上,玩得最多的是《穿越火线》和《王者荣耀》。他一个人打单机游戏,只有在周末,他读了初中的小学同学回到村里时,才能够打团战。
  “不是没有别的朋友,但他们都上去了。”阿台说。
  “上去”,是指去广东打工。这是在广西农村中,没读书的少年们的一个常规出路,在老家习惯了乏味的他们,去到同样乏味的工厂上班,至少还有钱赚。
  阿台也想去上班,但他还不满18岁。
  这个规律,也适用于小楠,或者更多的“鬼火少年”。在乡镇和农村,少年们如果不愿意读书,不管他们有没有辍学,在14岁后的生活就基本脱离学业了。但是,还没成年的他们又不能去上班。
  14岁到18岁之间,这段时间,就是他们做“鬼火少年”的时间。
  脱离学校,但是仍然在乡镇和农村里生活。少年们从一种乏味,进入到另一种乏味,将来在工厂和流水线上的生活,难免也是乏味。但他们期盼着未来。
  有期盼,时间就过得很慢。
  长夜漫漫,最难将息。亢奋如小楠,说完骑车必须注意安全后没多久,立刻在马路上撒起了野。
  从车行回家的路上,小楠载着另一个“鬼火少年”,在马路上玩起了双翘头。两个人在车上时,车头一翘,重心很难控制。一旦失手,两个人的安危自不必说,路上还有不少别的私家车、摩托车和拖拉机开过,路边就是民房。
  “白马”立刻叫住小楠,让他消停一下,小楠是个不听劝的,没多久又开始飙车了。“白马”也只能摇头。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少年,劝“白马”时笑了一声,说:“他年轻嘛。”
 
  青 春
  像小楠这样年轻的,还有很多。
  小楠和肥仔、阿进是同班同学,他们都玩车。阿进玩得最好,他们掌握的特技并不全面,但胜在敢闯敢冲。
  阿进初来乍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立刻开足了油门,在训练场上转起了圈,场地上留下他一圈圈转出的轮胎印子。立刻吸引了场地上所有人的目光。
  他一翘头,比“白马”还高,一只脚踩在了地上,几乎是人在往前举着“鬼火”跑步了。但是他一蹬脚,又站到了车上,车头落下来,他仍然平稳地把着方向继续前进。
  训练中,有人太突出,就会有竞赛的气氛。少年们一个个上阵,不甘示弱。
  一圈又一圈地转,日头下落了,小镇的天黑得很快。少年们个个开着车,告别后就回家吃晚饭了。
  好戏才正要开始。
  小镇的生活虽然乏味,但少年们可以自己找乐子。这一点,是把他们关起来的学校比不了的。
  晚饭过后,天已经全黑,“鬼火少年”们又聚在了一处,商讨这晚的活动。
  不过,不是所有的“鬼火少年”都能到场。除了家里人的阻拦,还有一个限制他们的重要原因:油钱。
  对于“鬼火”,二十元的油就能开一下午。但对于“鬼火少年”来说,这笔钱也是很大的开销。有油的时候,车上就多载一个人。没油的时候,大家就凑一下钱加油。也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网民不会放过这一点,他们嘲笑“鬼火少年”:“你开“鬼火”的时候真的很帅,但你凑钱加油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为了加强讽刺效果,也有人反过来说:“你开“鬼火”的时候真的很狼狈,但你凑钱加油的样子真的很帅。”
  “鬼火少年”们倒是不介意,他们把这句话用来自嘲。在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就是要用掉最后一份精力,花掉最后一元钱,才肯作罢。
  “白马”说,一般情况下,他们晚上十点十一点出发,凌晨两三点才回。有时候会更久,一群人开着“鬼火”,往北开到北流市、玉林市,往南穿过省界,到达广东省的茂名,去看看黑夜中的“天下第一沙滩”。
  这一夜,他们决定去泡脚。并不太远,在茂名的一个镇上,有个自然的露天温泉,骑车过去半小时就到了。但以小楠的速度,15分钟就够了。
  一行人到了温泉处,纷纷打开手机闪光灯,照着往土路上走。露天温泉没有人工维护,被庄稼和田地包围着,抬头就能看见清晰的银河。只是蚊子太多,密网一般的蚊群往身上扑,他们似乎已经免疫了,在温泉里玩笑着,其乐融融。
  小楠不知从哪儿折了一捆龙眼,乐呵呵地拿来,分给大家吃。
  有了“鬼火”,他们的地盘不止是白马镇。能搜罗过的地方都搜罗过了,他们发现的地方也很多,除了温泉,还有水库、小溪汇聚成的天然泳池等等。只要有油,他们能开多远,就开多远。
  不过,该玩的都玩腻了。他们没有更多的钱,在抵达目的地后,只是围着城市或者景点再转一圈,“说说话,说到没话了就回去”。始终还是要回家。
  从温泉回去的路上,小楠意犹未尽,一路高歌猛进。今夜是个不归夜。
  他有办法对付限制他的妈妈,“在她没睡醒之前,偷偷回家睡觉,她就不会知道我通了宵”。每一次,他的办法都能奏效。小楠已经想好了,他读书不行,两年后就去挣钱,他很好奇打工生活。现在的日子,只是他在打工前的一个过渡期。
  他的愿望很容易实现,只是这两年间,他的安危令人担心。倘若安全度过了,回头再看这些疯狂而又无聊的日子,那也叫作青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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