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网红的挽歌

  他们逃离了被工厂规定好的宿命,不打工,当网红,面对命运的巨大惯性,他们正艰难地反抗着。

作者:本刊记者 何承波 发自广西南宁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9-12
  他像街头嘻哈男孩那样比了一个弯曲中指和无名指的手势。
  这个手势一点也不酷,尽管比划它的人—蓝城—身着宽大的嘻哈风服装,手臂纹满了纹身。
  在《叛逆少年之夺命125》系列短剧里,蓝城比划出这个动作时,心中所想的,是他的工厂岁月,是那些被冲压机压碎的手指。没有人能抗衡那样的机器,如同打工者的悲凉宿命一样。但不妨碍打工者们继续装酷,他们依然身着奇装异服,染着花花绿绿的头发,长长的刘海覆盖了大半个脸颊。
  伸出切掉两根指头的手,在外人眼里,天然带有一种酷劲。
  《叛逆少年之夺命125》上千万的播放量,使得这个手势成了蓝城的标志。在快手上,他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称号—“酱爆”,模仿周星驰《少林足球》里那个浓重乡土味还带着点猥琐劲的角色,他每次出场,都会念出—“要爆呃”。
  在广西南宁的封闭山村里,蓝城这样的快手网红还有十来个,其中有600多万粉丝的“三炮”最为出名。4年前,这些年轻人还在流水线上,还在机床前。
  那个手势背后的故事是,他们逃离了被工厂规定好的宿命,不打工,当网红,面对命运的巨大惯性,他们正艰难地反抗着。
 
  村里的网红
  堆寒庄,一个不被地图软件和搜索引擎收录的名词。
  广西南宁往北,六七米宽的县道穿过低矮的丘陵、陡峭的石峰,3个小时的车程后,一座座大山浮现在眼前,堆寒庄就到了。
  堆寒庄的几十户人家,不规则地散布在一座高山脚下。狗吠声远远传来,村庄一派死寂。
  村口第一栋三层楼的毛砖房是孟永乐家,此时他正走进昏黑的厨房,开始为劳作的父母和刚满一岁的女儿准备晚餐。
  晚饭前,老人们用壮话谈着最近的猪瘟、死去的鱼。一个浓妆的女孩则用普通话问孟永乐:“疼叔,你昨天拍的视频怎么不发出来?”
  提问者是“初雪”,是外地来的网红,曾在快手拥有几十万粉丝。
  “疼叔”尴尬一笑:“不够好,一发又掉粉。”“疼叔”是孟永乐的另一个面孔,快手网红。“疼叔”今年24岁,当网红的第四年,快手粉丝原本破了百万,不过最近开始下跌,他有些恐慌和焦虑,以至于不敢发作品了。
  以前他拍很多搞笑段子,讽刺一些难以理解的网络现象和人物,也讲述了被农村困住的人生。一些视频里,主人公不能去打工,跟家人发生了哭笑不得的争执。他不时把正在猪圈和农田忙活的父母拉进视频中来。
  也有一些例外,某个视频里,他坐在田间,动情地弹着吉他。镜头从沟渠里上升,向灰色的天空扬去,就此收尾。有那么几个粉丝能明白,沟渠里是现实,天空中有梦想。
  与“疼叔”家并排的,是堂弟“三炮”家,“三炮”真名孟焕,快手上拥有600多万粉丝,广西第二大网红。他家是村里唯一贴有瓷砖的建筑,由高大的院门和栅栏围着,远远望去,格外醒目。“三炮”家楼上,常年住着几位远道而来的外地网红,有的卖过手机,有的还是交警。他们是来跟“三炮”学习和取经的,也试图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博得粉丝和名气。
  这天,“三炮”刚参加某个大网红的生日,大量酒精使他昏睡了一整天。楼下三个远道而来的粉丝一直等到天黑也不肯离去。
  如今堆寒庄成了网红聚集地,村里和附近村的网红,加起来共有十来个,粉丝大多过了百万。他们大多是95后,“三炮”还是98年的。他们一度挤满了“三炮”家的客厅,哇啦哇啦地,各自直播,场面颇为壮观。这里的猪圈、水田,每一个路口和树林,都被他们拍进视频里,被上千万的粉丝观看。
  就像中国大多数村庄一样,堆寒庄原本是个被遗忘的世界,教育、经济日趋凋敝。收入来源靠桑蚕、畜牧养殖,但远远无法负担昂贵的生活成本,所以村里人大多外出打工了。打工,也是大部分孩子的宿命。学习的与不学习的,聪明的和笨的,人生的归途是一样的。塘红乡的中学里,初中还没读完,班上同学就少了一大半。
  这也是“三炮”们走过的命运轨迹,但现在,他们向这种命运发起了挑战,逃离了工厂,回村里“玩网络”。即便是从来不碰互联网的老年人也知道,这群打工仔如今成明星了,一如电视里的歌手和演员,他们也有千万人拥戴。大量粉丝涌向这里,有的来自千里之外的外省,倒了四五趟车,只为了和“三炮”们合影、拍照。
  堆寒庄的晚上是纯黑的,灯火稀疏,夜幕下分不清天与地,不远处的县道上,摩托车疾驰而过,车灯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这里,充满了奇观。
 
  冲破桎梏
  他们原本走投无路了。
  14岁,“三炮”便随大部队去佛山打工,在工厂开冲压机,巨大的机器砸下来,咣当咣当的,让人心惊肉颤。一天做11个小时,抽5分钟烟的空余时间都少有。时薪6元,一个月最高也只能拿到一千多元。“三炮”靠四处借钱才能活下去。
  那是一种无望的日子。
  翘摩托车给了他自我掌控的感觉,他把摩托车前轮高高翘起,依靠后轮向前滑动。朋友圈子里,他是第一个把“本田王125”摩托车翘起来的人,这是一种离合车,排量又大,但他可以翘得又高又快又远。改装摩托车也是他的一大乐趣,拆掉车头、车把和车灯,换上更加酷炫的部件,加大排气管,声音更加洪亮。谁翘得好,谁就是老大,一发不可收拾,“三炮”带出了三四十号车友。同乡的樊松林、蓝城、蓝柳高,堂哥孟袁、孟永乐,很快聚集起来。
  他们都有相似的经历,在五金厂开冲压机,或者当过模具学徒、汽修学徒。每个人都渴望逃离被流水线异化的生活。粉碎的手指,也是多数人的恐惧记忆,他们都见证过那些灵巧的手指如何被冲压机压碎,再也没办法接上了。樊松林和蓝柳高也险些断送了自己的手指。
翘车,让所有人得到短暂的解脱。
  “三炮”时常拿出手机来拍翘车的场景,传到快手上。一次意外上了热门,给“三炮”带来了很多粉丝,和一个特殊的请求:有人想在他账号上挂个广告,几十元。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给他裂开了一道小缝,除了打工,赚钱还有另一条路,粉丝等于钱,世界还有另一种运行方式,他建立了一个粗陋的认知。
  大家开始一门心思集中于翘车拍视频、玩快手,几千几万的粉丝,偶尔高仿手机、微商和虚假兼职招牌广告找上门来,他们可以赚到十元、二十元,甚至上百元的广告费。但这远不能养活他们,玩够了,就回到工厂,打一段时间工又跑掉。
  随后他们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樊松林记得,大家吃不上饭了,就去公园里偷鱼。在池塘出水口处套一个网,捞起来就是一大网。一锅煮了,难吃到吐。蓝柳高最穷的时候,跟三个人凑了两元,买一袋方便面充饥。
  那时,“三炮”染了个灰色的头发,逢人就借钱,家里人觉得,“这个人一辈子要废了”。舅舅一见他,就抓着他要打。
  城市待不下去了,他们想逃回老家。2015年冬天,“三炮”和堂哥孟袁等几个人,里里外外穿了三四层秋裤和袜子,冒着冷雨,半夜就从佛山出发了,他们要骑自己没有牌照的“125”回广西。
  错误的导航把他们引到了贵港市区,一所小学前,交警扣押了他们的车,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浑身泥水,狼狈极了。
  “三炮”揣着兜里仅有的三四百元,交了罚款。那时,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定,再也不出来了。
  蓝城的心里也种下一颗种子。改变阶层地位,冲破命运桎梏,在这个刚成年的年轻人心中点着了火。
 
  比打工好
  “回来拍视频吧,比打工好!”靠着这句话,“三炮”把所有人都“忽悠”回来了。他们穿着奇装异服,带着各色假发,往水田里摔,往猪圈里钻。
  原本成熟懂事的堂哥孟永乐也放弃了“前途光明”的汽修生涯,跟着大家一起疯。这让孟永乐的父亲孟四着急起来:“都变神经病了吗?”
  村里乡里,时常可听到有人悄悄议论他们、咒骂他们。没人知道这群“神经病”在做什么。
  他们的视频大多是从网上找了段子,简单加以改编,视频形式也很粗陋,对话、动作还很尴尬,镜头也单调。这也符合快手上的审美取向,低学历和农村用户为主,内容相对低俗,以博眼球居多。以至于当时对快手最大的声讨就是,它代表着一个底层残酷世界,被遮蔽的魔幻乡村。
  “三炮”粉丝一路涨到百万,他赚了钱买了车,周围人的脸色有了变化,人们好奇,整天拿着手机疯疯癫癫的,怎么赚得了钱?有谣言说“他们是不是进了传销组织”。好奇心驱使下,不打工的赚钱逻辑,渐渐被村里人所了解,他们在村民心中的形象开始正面起来。
  但其他人并无起色,堂哥孟袁的粉丝停在了7万,没有广告收入,只能去砍树、扛木头维持生计。其他人同样如此,一二十万的粉丝,情况好一点的,一个月收入一两千元,勉强维持生活。看不到未来。
  崩溃边缘,“三炮”决定把那段打工和飙车的经历改编成长视频,做成一套系列短剧。他设想了一个个角色形象,自己是个乖乖学生娃,堂哥孟袁被他改造成“表锅”,带着表弟飙车、撩拐(撩妹)、上网、烫头等,是个典型的坏孩子。
  胆子最大、车头翘得最高的,自然是樊松林,他以“塘红车神小马林”的人设出现,是“表锅”的一生之敌。
  2017年,首集《叛逆少年之夺命125》投递出去,他们守着手机,不停刷,看到播放量一路飙升,越来越亢奋。经过了两年的垂死挣扎,一群人终于看到了光,抓住了希望。
  第二集里,孟袁扮演的“表锅”遭遇了“车神小马林”,战争爆发,堪比大片的飙车场景,千万级别的播放,还被某位千万粉丝的大V转发了,让“三炮”瞬间涨了百万粉丝。此时,他们的分镜、剪辑、表演和故事等,已经脱离了早期的粗糙和低俗,甚至被誉为快手清流。
  而所有的拍摄、剪辑和后期,完全是依靠一部手机,甚至连稳定器都没有。这归功于思想活跃的蓝柳高,他当过网管,爱琢磨数字技术,点子也很多。
而蓝柳高本人也完成了重塑,作品中,他一套鲜红的杀马特造型,铁链挂身,热衷尬舞,被调侃为“广西最后的贵族”。蓝城的人设—“酱爆”—也是这样诞生的。他扮演一个热衷斗舞、打架的小鬼,爱搞怪、有时贼眉鼠眼,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阿妈打电话。有时斗舞打架正酣,阿妈电话一来,他只得撒手就跑。
天城五金厂,3号车间,580吨冲压机操作员,是蓝城的身份标示,一时间成为粉丝们津津乐道的口头禅。粉丝们也只记住了这些举止怪异的角色,把他们等同于杀马特、混混,并不曾知道他们背后的真实人生。
  这个系列拍到了十多集,没有剧本,没有分镜设计,“三炮”丢出一个笼统的概念和想法,大家凑在一起,临场发挥,效果却出人意外的好。所有人的粉丝都冲向了百万大关,他们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三炮”则向500万发起了冲击。2018年年初的一天夜里,他浑身颤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陷入疯狂,手机屏幕上是大主播们的页面。他的手指不间断地敲击,狂刷礼物。他霸占了贡献榜,以图引起关注,吸引粉丝。12万元人民币刷出去的时候,他收获了20万粉丝,总数突破500万大关,成了广西第二大网红。
  那天夜里,他们吃了3000元的烧烤来庆祝。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点亮了整个堆寒庄,也点亮了浓黑的后山。“三炮”身披蓝色的大衣,在天楼上跳起了舞。
 
  向死水开炮
  无法确定山村是他们的福地还是牢笼,这几乎是一个孤立的世界。
  火了之后,他们收入提高了,“三炮”一条广告报价可达6万元。140万粉丝的蓝城也有1万多元的广告报价,他能说会道,直播一次,也有几百元甚至上千元的收入。
  他们的确在打工之外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他们在乡间自由奔驰,不必再听谁的,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那是学校不曾有的自由,也是工厂不能给的自在。但自身的瓶颈和局限无处不在。跟“三炮”们同级别的网红,大多有成熟的经纪公司或者运营团队,深谙炒作和营销之道,很多体量相近的网红,甚至拥有过千万的收入。而他们依然是游兵散将,只能被动地等着平台自动划广告订单过来。
  很多公司要签他们,最早是上林县城的公司,签他们拍视频发公众号,但后来才得知,那是个卖外卖的平台,还要五年的“卖身契”,他们马上退缩了。
  南宁乃至全国的公司陆续找来,不过,合同上复杂的条款吓退了他们。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那些规则他们不懂。
  最受伤的一次,是拍《叛逆少年》以前,有个浙江的剧组找他们,只要他们拍摄视频,得票多,就可以演男一或者男二。他们自费开着车去了,也拿到第一名,但现场宣布名单时,却没有他们的名字。那是一种吃了苍蝇一样的感觉。这群天真的少年被骗了,他们只是被利来吸引流量。
  两年前,蓝城还去了趟北京,有公司找他录了一首歌,从小热爱音乐的他,试图借此打开人生的另一条通道。但他并不喜欢北京,那里“没有夜宵”,雾霾也重,不是他所想的生活。关键是,录歌的公司紧紧拴着歌曲的收入来源。世界是另一种面目,不属于他。行程规划还未结束,他就跑回了南宁的村里。
  《叛逆少年》迄今十八章,拍了一年多,加起来也有部电影的规模,这部系列短剧像个火箭一样,助推着所有人。但一如安迪·沃霍尔的魔咒,每个人成名只有15分钟,那是非常短期的效应,像风一样。
  他们渐渐发现,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拍了。粉丝口味刁钻,要看原汁原味的乡村土味视频,这种群体娱乐消费的力量,规训着他们的所有想法。
但无论怎么拍,粉丝依然不买账,“取关”“江郎才尽”“你们飘了”是最扎心的字眼,孟永乐一看到取关的字眼就激动和生气,反手就先把评论者拉黑了。作品少了,一发广告就会掉粉。
  蓝柳高认为,“的确飘了”。大伙儿的变化是不知不觉,也是显而易见的。有时拍视频,一个个都躺着玩手机,那种激情一去不复。蓝柳高有种云淡风轻的悲观感。“还是回到了以前,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吧。”
  今年7月底,蓝城再也无法忍受那样的生活,再次逃离了他的山村。“环境决定命运”,他对那个环境深有恐惧,他也讨厌“酱爆”的标签。他对命运的认知是,只有融入另一个圈子和阶层,他才能找到新的机遇,在音乐上闯出点名堂来。
  孟袁、樊松林等也跟着离开了,孟袁正迎接着他的第一个孩子,岳父岳母要求他,孩子必须在城市里长大,接受城市里的生活和教育。他“玩网络”的收入现在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直播一次只有百来元的打赏,广告也微薄。眼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倒下之前,在城市站稳脚跟。
  只有孟永乐和“三炮”留在了他们的乡村,“三炮”开过烧烤店、奶茶店,但不是倒闭就是经营惨淡,他还想继续在开公司的路上走下去。他打算留下来,城市的生活让他感到压抑,他享受乡村的自由自在。
  孟永乐却过得浑浑噩噩,他在快手上没什么收入,粉丝继续在掉,孩子奶粉钱让人发愁。要干农活儿,要给孩子喂奶,要在漆黑的厨房里给一家子做饭。
  他怀念那些热火朝天的日子,他们拼了命地拍《叛逆少年之夺命125》,没日没夜地做后期,亢奋地刷评论。他们能被自己的视频笑得要死。
那时,他们把一个大大的冲天炮绑在木杆上,对着农田里的一滩死水,狠狠地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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