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吧,青年

  当下的青年身上没有来自上一辈的标签,基于现实的反思也不意味着批判。不过,青年应该努力回到实践中去,这样的期待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
 
作者:本刊记者 李少威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9-26
  今天谈青年,主要所指是90后和00后。
  2019年,最年轻的90后和最“老”的00后,都已经成人。80后以及更年长的世代,目前依然掌控着社会,但社会已经挣扎着想要出逃,去接受新的主人。
  80后曾被称为“垮掉的一代”,因为这一代有很多独生子女,在孩童时代出现了许多“小皇帝”。显然,他们没有垮掉,还支撑起了中国真正的国际化时代(以2001年“入世”为界)。
  此后的世代,没有再被贴上悲观的标签。似乎进入21世纪之后,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的声音就消失了。除了标签总是被事实证伪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世界进入了技术快速更新迭代的新阶段,上一代已经丧失了挑剔下一代的底气和能力。
  当代世界天然地属于青年。整体地看,他们的成长,不但不再依赖上一代的设计与掌控,相反,往往正是不理会上一代的设计与掌控的结果。
  梭罗说年龄和经验不足以带来任何优势,这在今天的技术进化环境下尤其体现着真理性。“那些老年人告诉你办不到的事情,你不妨来尝试着做一下,最后发现其实你能做得到。”
  唯一的问题在于:今天的青年,要如何亲近土地,亲近生产,亲近生活,亲近人间?
 
  全新的世代
  今天,一个人确实可以远离土地、生产、生活、人间而存在。换句话说,人们可以“脱离生活而生活”。
  原因很简答,去一个辽阔的北美农场看看,几个农业工人的劳作,就可以提供数以千计的人一年的粮食。而在中国,20世纪70年代的农业技术突破,以及80年代的农业体制活力释放,同样带来了一个农民养活许多城市人的结果。
  生产力还在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人得以摆脱物质生产过程。
  因此,话语的权柄开始易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再有任何道德负担。相反,全新的时代条件重建了分配金字塔,农民和工人掉入底端,而离物质生产越远的人群,收入水平越高。
  因为生存更容易了,所以责任也就从身上剥落。这里说的责任,是指基于特定社会条件,个人必须对家庭其他成员承担的义务,进而由此形成责任意识,扩及更大的社会范围。倘若社会条件丧失,义务不再必要,那么责任就自然剥落,因而,责任剥落算不上一种批判,只是一种现状描述。
  一部分80后,以及70后、60后等更早的世代里的绝大部分人,孩童时期还处在匮乏时代,他们有担当一部分家庭工作的义务,未到学龄的孩子就要去放牛、插秧、采桑叶、打猪草或者从事其他能创造经济收益的活动。就算在当下,云南的孩子要去捡松茸,西藏的孩子要去挖虫草,贵州的孩子要去收烟叶,仍不鲜见。
  这就是他们的义务,也是人生责任意识的实践起源。不过,今天大部分的青年是没有经过这样的责任启蒙的,甚至在城市社会的观感当中,让孩子从事劳动几乎是一种不人道的行为。现实里没有匮乏,更没有饥饿与寒冷,责任自然剥落。
  匮乏状态,意味着人和自然、社会的剧烈对抗,因此是人认知自然和社会的最有效率的实战训练。这个过程会让个体与外部之间产生对流,建立纽带。
  作为一个80后,偶尔会与90后的青年们谈起各自的孩童时代,彼此似乎分处两个星球。我对许多动物、植物如数家珍,对山川、土壤有亲密的肌肤接触,对许多粮食、蔬果有技术性的了解,对生与死有一种深入情境的体验。而他们,对此几乎一无所知,甚至目瞪口呆。
  不是自认优越,相反,这种所谓“经验优势”在今天几乎毫无意义,仅仅是“有趣”而已。这是他们成长的“机会成本”,不过是少了点来自旧日子的趣味性。而他们比我们更了解世界、异域、科技、风尚,这些反而是对现代生存真正有用的禀赋。
  这种早期人生经验的错位,事实上正代表着权威的幻灭。当下的世界,新的,就是权威的。
  最能说明这种快速的权柄交接的,就是当下的通用技术。新一代的芯片一旦诞生,上一代就变成了古董。集成电路领域的“摩尔定律”告诉人们,最多两年,核心的技术就要过时。谁的适应能力强,谁就是下一个权威。
  在通用技术基础上衍生了各种产业、产品和商业模式,人们在其中创业、工作、娱乐、恶搞、休闲、旁观、说教、沉迷,甚至成为“水军”……共同点是,都可以获得收益,都能够维生。
  除了犯罪,似乎再也不存在“堕落”这种东西。
  人的生存方式,是可以单纯从知识到知识,从技术到技术的。很多人每天见不到太阳,不知道天气,没去过菜市场,不关心他人,不了解生活的供给是由许多不同身份的人用喜怒哀乐来构造的,也无法见识鱼儿跃出湖面的瞬间之美……
  而年长的人们已经无力置喙,柴米油盐以及其中关联着的生动场景、烟火的味道,都失去了价值。被烟火呛下来或被困境压榨出来的眼泪,被温暖烘托或被善意催生的笑容,都让人无动于衷。
  今天的青年,是过去从未出现过的世代,因为今天的丰足状态在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他们是在知识上、技术上强大的,又是在实践上、感性上空乏的。
  在社会动力依旧充沛的背景下,他们有光明的未来,但只有非常局部性的人生。
 
  小范围激动
  局部性的人生,意味着文化的分化越来越快速。
  主要有两种分化途径:圈子的,和意识形态的。
  各种“圈”层出不穷。
  于是出现了一个调侃性的词语,叫作“贵圈”。“圈”的建立,并非源自日常接触,而是通过网络联结。今天的网络聪明得让人心生忌惮,因为但凡网络性的活动,总会留下痕迹,而痕迹为商业提供了依据,有心人就会以极快的速度发明某种算法或者虚拟空间,把留下同类痕迹的人联系起来。
  帝吧、饭圈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各种圈子很多,娃娃、手办、cosplay、汉服、追星、音乐、嘻哈、科学、游戏,甚至恋物、性取向……不可穷举。
这意味着,社会文化以裂变的方式分化为无数的亚文化。社会在“个体原子化”的同时,还高速进行着“群体分子化”—素未谋面的人(个体作为原子存在)因为某种共同取向而结成一个个有严格边界的团体(分子)。这正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在匮乏时代,亚文化的种类是有限的,而今天是无限的。
此其一。
  其二,意识形态的社会整合能力空前增强。
  冷战结束后,人们以为意识形态分立会逐渐退化,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正是建立在这一预估的基础上。然而,事实似乎正好相反,国家、族群的对立,基于政治利益的不同社会之交的怨恨与仇视,这几年正在不断加深。
  而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与两个条件有关,一是技术让情绪更容易传播和贯彻,二是新的世代从来没有经历过匮乏、混乱与战争,在他们的世界里,“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因此对现有的生活缺乏珍视。对抗,反而为现有生活带来了难得的刺激。
  相当一部分年轻人对现实世界的了解,来自形形色色的信息分发平台和各种自媒体,而生产这些信息的人,又有相当部分本身就对真实的世界知之甚少,充满着情绪、偏见、谎言和臆想,还有商业利益驱动之下的虚构。当今社会,不论国籍,人们的精神世界,多数情况下就是如此建构的。
  我们分析了文化分化的两种途径,接下来把它们综合一下。
  亚文化越来越多。亚文化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身在其中的人很容易被“热血召唤”。人在心理上总是需要被统治—逃避自由,当没有直接的统治实体出现在日常当中时,身处某种亚文化就意味着一种臣服。放眼社会,口沫横飞的争执、隔空叫嚣的骂战,究其原因,都脱离不了分属不同亚文化这一事实。
  意识形态整合力越来越强。意识形态是基于有限经验的共同价值,也就是说,它注定是无法共享的。比如中国的百年屈辱,是大英帝国不可能感同身受的。世界来到一个红利共享正在结束的时代,意识形态又重新成为一种坚固的壁垒。糟糕的是,对于世界各国的新世代青年人而言,意识形态不是经验的,甚至不是逻辑的,而是“接盘”的、强塞的。
  简单点说,就是盲目的。这不意味着意识形态是没有基础的。对历史的把握,可以让人们有理有据地认同流行的意识形态,但把握历史的人非常稀少。
热血容易唤起,经验无法灌输。所以青年人的行为,经常就会呈现为一种“空有热血”的状态。
  这可以解释香港,可以解释台湾,还可以解释更多。
  激烈的行为,在激烈者看来是不需要成本的,但在前辈建设者看来是成本巨大的。这就是实际经验的差异。
 
  田野不远
  没有谁有权利定义生活。
  不同世代的人,对“生活是什么”有不同的答案。
  即便人的一生都在虚拟化了的世界里空转,即便自然的运行和社会的酷烈一直外在于自身,即便人们为之壮怀激烈的信念来自一种虚拟的建构,这样的生活一样是生活。
  所以当下的青年身上没有来自上一辈的标签,基于现实的反思也不意味着批判。不过,青年应该努力回到实践中去,这样的期待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
今天的中国不会再有全国性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了,人们也不可能再认同以行政命令左右一代人的命运。但这样一种集体行动,它的哲学基础仍然是正确的。
  “我们的实践证明: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更深刻地感觉它。”
  “‘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在技术不发达的古代只是一句空话,在技术发达的现代虽然可以实现这句话,然而真正的亲知是天下实践着的人,那些人在他们的实践中间取得了‘知’,经过文字和技术的传达而到达于‘秀才’之手,秀才乃能间接地‘知天下事’。”
  “你要有知识,你就得参加变革现实的实践。你要知道梨子的味道,你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
  以上的表述,都引自毛泽东的《实践论》。
  上山下乡时代还没有走出匮乏,也就意味着,青年空有热血、徒出大言的情形其实并不算严重。然而,理想从来不应该是空洞的,这是一切时代的共识。
  尽管今天我们可以不事稼穑、不问炊事,可以通过汪洋恣肆的想象来在脑海中建构社会理想,但世界本身如何运转,有它的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回到实践,就是回到客观规律。
  田野不远,就在身边,每一种酸甜苦辣都是田野。
  伯特兰·罗素,是一位深沉博大的哲学家,一位属于理念的殿堂的贤人。在他的论述中,最令人动容的是下面这一段:
  “我行将就木时,不会有枉过此生之憾。我在暮色中见过红赤的土地,晨光中见过晶莹的露珠,霜天中见过闪耀的冰雪;我嗅到久旱后甘霖的气息,我听过风暴中的大西洋拍打康沃尔郡花岗岩时那种惊涛裂岸的轰鸣。”
  醒来吧,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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