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暖交错的田野上

  终有一天,这代青年人会走入社会,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中坚力量,到那时,这群有理想、有担当、有能力的大学生,就真的能改变中国了。

作者:本刊记者 郑嘉璐 发自江西铅山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9-26
  围坐在阴凉下的老头、老太太不聊天了,他们转头盯着孙世琪看。浅灰色太阳帽、细银框眼镜、双肩包、破洞裤,最醒目的,墨绿色T恤上画着一只浅蓝色小象,小象的耳朵大得夸张,像一对翅膀。所有这些,都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大耳朵小象”看到的,是两排风格不一的房子。有的是传统徽派建筑,黑瓦白墙,但大多已年久失修,显露出破败;年轻一些的是两三层的小洋楼,瓷砖取代了白灰,在阳光下泛着光。一土一洋,杂乱地排开去,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这里是江西省铅山县的一个小山村,孙世琪是来这做社会调研的大学生。他们一行,一共五个人,三女两男,都是中南民族大学的一年级学生,孙世琪是队长。
  调研的课题是江西农村的“高彩礼”现象。在赣北乡下,男人讨个老婆要花30万元彩礼,好些父母倾尽毕生积蓄,只为换个媳妇儿,有人甚至举债结婚。
  这五个00后想弄明白,高额彩礼因何产生,怎样维持。
 
  进 村
  老太太困惑的目光,孙世琪就当没看见。她挨着老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透过裤子上的破洞,白皙的皮肤露出来,老太太扫一眼,没说什么。
  “小象”先开口了。她笑着自我介绍,说她是武汉来的大学生,到村里搞调研,接着从包里拿出个塑料水杯,这是送老人的小礼物。老太太被几句俏皮话逗乐了,很快完成了一份调查问卷。
  这是调研队进村的第三天,孙世琪已经摸清门道了:有时候帮着择菜、剥花生;有时候抱过两三岁的孩子,夸人家长得漂亮。这个穿着前卫的城市女孩,融入农村大爷大妈的圈子里,没啥障碍。
  不过,刚进村时可没这么顺利,那时候他们“脸皮薄”。进村前一天,几个人惴惴不安,就怕听不懂当地的方言。谁知第二天,他们连听村民说话的机会都不多。看到几个陌生面孔围上来,张口就问彩礼给了多少,很多村民摆摆手就进屋了,剩这几个年轻人愣在原地,满鼻子是灰。
  碰过几次壁,他们开始犯怂,遇到人就互相“鼓励”:你上吧?别别别,还是你上吧!磨蹭半天,选出来一位,多半又是被拒。
  说第一句话要勇气,问下去更要智慧。除了调查问卷,他们还得找村民做访谈,通过典型个案来做分析。不过,访谈关注的内容大多牵涉个人隐私,比如新郎交了多少彩礼钱,婚后生活和谐与否等等。直愣愣的提问,只会换来干巴巴的回答。于是,他们的访谈常常呈现这样的面貌:
  “您和老公幸福吗?”
  “嗯,还行。”
  一阵尴尬的沉默。
  “您觉得什么样的婚姻才最幸福?”
  “这我没想过。”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您爱您老公吗?”
  “啊?嗯,爱吧。”
  吭哧了半天,终于有人说出“您忙吧,我们不打扰了”。两边都如释重负,凝固的空气又流动起来。
  更致命的打击发生在第一天快要结束时。被拒绝了一天,队内的本地人杨曹江建议,找村干部聊聊,说不定有意外收获。调研队重燃斗志。
  村支部书记是个中年女人,语速快,嗓门大。她爽快接受了学生们的访谈请求,客客气气地把他们引进村委会议室。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会议室被嘹亮的女高音填满了;偶有低弱的提问声,站在门外几乎听不清楚。
  从会议室出来,五个茄子都被霜打了。和他们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在村支书口中,当地彩礼一点都不高,“十万元封顶”。大老远跑来调研高彩礼,来了才知道彩礼并不高,那还调研什么?复燃的一点火星又被扑灭了。
  暑气还未褪去,冷水先浇过来了,怎么办?当晚,五个人凑在小房间讨论,十条眉毛要拧在一块了。贾惺琪情绪最低落,这个四川姑娘是老师眼中的学术新秀,也是队里的学术担当,她这趟就是冲着调研来的,情况跟她想的不一样,她不想干了。
  乡村多蚊虫,这群小东西不断往惨白的灯管上撞,撞晕了就落在床上、地板上,只剩细腿还在抖动。争论了大半夜,五个人决定,调整策略,再干一天试试看!
  他们复盘了白天的调研,整理出要改进的地方:见面先聊家常,赢得人家信任;多问开放式问题,追问细节;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得质疑。凌晨两点多,重庆女孩欧怡麟把修改好的调查问卷发到群里,这才匆匆睡下。
  成功了。第二天,他们不断被村民邀进家里喝茶、吃花生,村民们透露的彩礼金额也让他们既吃惊,又兴奋。20万元,26万元,28万元!
  “村支书这个骗子!”贾惺琪愤愤不平,可说完这话,又害羞地笑了。
  第一天,这群大学生只有身体走进了乡村,他们看、听、观察,可那还远远不够;只有看清楚村里的门道,融入村民的生活,那才叫真的“进村”。
  现在,他们走进去了,当代中国农村的面纱也为他们慢慢揭开了。
 
  震 动
  时针刚刚指向2点,太阳耀得人睁不开眼,欧怡麟和贾惺琪撑着伞出门了。她们跟一家贫困户约好了,两点半见面。
  前一天下午,她们到过这家。光秃秃的墙壁上,墙皮脱落,蛛网散布;脏旧的长沙发,一把躺椅,几个高凳,屋里就满满当当了;唯一像样的是台平板电视,播放着时下正热的《小欢喜》。有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自己靠着沙发看剧,见有人进门,她跑进屋,拉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贾惺琪还没自我介绍,老太太就抹起眼泪来,而且越哭越伤心,终于泣不成声。两个女孩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她们一下子想不出安慰的话,只同情地望着老人,眼神中还有一丝错愕。除了老太太的抽泣,屋里听得见微弱蝉声和秒针滴答走过。
  老人哭了一会儿,开始用江西话向两个陌生女孩诉苦。她的口音很重,情绪又激动,欧怡麟和贾惺琪只听得懂大概:老人的儿子头上长瘤子,几年前病死了,留下3个小孩;大女儿跟着妈妈出去打工,两个小的不到10岁,靠爷爷奶奶照顾;两位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看不了孩子了,年初,妈妈和大女儿只好回村,在家门口卖卖油盐酱醋,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勉强过活。
  说到死去的儿子,老人家又哭起来。欧怡麟的眼眶也红了,她不敢看老人,低头盯着满是尘土的水泥地面。那个小姑娘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贾惺琪坐到她身边,低声问了几句,要到了她姐姐的电话。
  从这家人出来,两个人面面相觑。缓了好一会儿,贾惺琪才说,明天再来吧,姐姐的普通话好,她明天在家。欧怡麟问,明天来的时候,要不要买点东西,或者凑些钱?
  当晚小组讨论时,欧怡麟讲起这家人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哭了。她抱着孙世琪:“那个人这么年轻就死掉了,两个老人太可怜了,这太不公平了。”
  她说不公平,是因为告别老太太后,她们拜访了另一户人家。这是一栋三层小洋楼,屋里光亮整洁,家具一应俱全;井井有条的小院里,停着辆粤B牌照的迈腾轿车。
  这家男主人在深圳做小生意,妻子儿女也都搬到了深圳生活。他这次开车回老家,是为了安顿小女儿。他觉得,深圳的民办学校教学质量不好,所以把生意交给大儿子打理,自己回来陪女儿读书。他在上饶市区买了套房子,让女儿就住在学校附近。
  欧怡麟感受到了冲击。相隔不到50米,一家人穷得家徒四壁,另一家可以衣食无忧,这是为什么?哭过之后,她和队友们开始讨论贫富差距。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贾惺琪和欧怡麟如约来到老人家里,见到了老人的大孙女—一个只比她们大一岁的姑娘。她刚游完泳回来,穿着件“一字领”,肩膀露在外面,很“潮”。许多同龄人还没考虑过找工作的事,这个刚满20岁的女孩已经打工4年了。
  在她眼里,日子并不算苦。在温州做缝纫工的时候,她一个月能挣7000元,吃吃喝喝,买一买化妆品,能花掉5000元—听到这里,欧怡麟的瞳孔明显放大了;近期厂里没什么订单,她就回家“过暑假”,每天约朋友去河里游泳,或者在家刷手机。爸爸的死是个打击,但这已经过去了;她不想再离家打工,想在县城租个店面卖衣服。
  这个“小姐姐”坐在躺椅上,一边说话一边滑着手机,她漠然的神情、放松的语气,和昨天的老人截然不同。欧怡麟感到失落,也有一丝莫名的愤怒。
  其实,早有征兆。在门口的台阶上,六七双女式高跟凉鞋随意地摆放着;院子里的晾衣竿上,晾晒着两件女式泳衣。只是昨天的她们,沉浸在老人悲伤的情绪里,没能留意到。
  那一晚,小组讨论的主题是社会的复杂性。原来同一件事,两个不同的人说出来,可以完全不一样,“难怪新闻事件总有反转”。
 
  去吧,青年!
  调研快结束时,孙世琪和杨曹江结识了一位老太太,她声称儿子被“骗婚”了。老人的儿子30岁出头,一直没娶老婆,这在农村算标准的大龄男青年了。他没多少本事,又没有正经工作,更重要的,他出不起彩礼钱。
  老太太很着急,她托媒人找到个带着儿子的离婚妈妈,对方提出,结婚可以,先收12万元彩礼。这个要价比一般女孩低不少,老人咬了咬牙,东拼西凑,亲自上门,把彩礼奉上。
  可结婚才几个月,儿媳妇就和婆家闹翻了,还提出离婚。照老太太的意思,离婚可以,彩礼和摆酒席的钱得退回来。女方不同意,一来二去,两边闹到法院,说是“骗婚”。
  杨曹江很同情老人,他去看过,老太太和老伴维持着一个修车铺,低矮的小屋里,两个老人满手都是油污。“他们俩得干多少年才能攒下十万元啊。”杨曹江从网上搜了些有关诈骗的法律条文,又查了几个类似的案例,打印出来,送到老人家里。老太太很激动,一个劲儿地往他手里塞花生。
  孙世琪想的更多一些,她找老人要来儿媳妇的电话,软磨硬泡,还真把人约出来了。当面聊过才知道,事情不是骗婚那么简单。两个人婚前没接触过几次,婚后又因为钱的问题矛盾不断,女方受不了,才坚持离婚;她经济状况也不好,婆家不仅要索还彩礼,还要她支付摆酒席花掉的钱,她拿不出来。送走了单亲妈妈,孙世琪瘫坐在椅子上叹气:“唉,又是一出悲剧!”
  在江西调研的这些天,他们接触到了许多类似的事,看起来谁都没有错,谁都想保护自己的利益,可凑在一块,就成了矛盾,成了苦难。他们胸中有强烈的帮助别人的冲动,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这个过程中,他们反复自问,问题到底出在哪?要做些什么,才能让社会更好?
  这支中南民大的暑期调研队,是《南风窗》2019年“调研中国”大学生社会调研项目的三十强团队之一。15年来,《南风窗》每年都会资助和指导几十支大学生团队,鼓励他们到中国各地,开展基层调研。到现在,已经有700多个高校、10000多支队伍报名调研中国,他们关注的议题囊括了农村贫困、城市扩张、环境保护、教育公平、医疗保证等等。
  在调研过程中,大学生们收获的是能力、责任以及对中国基层社会的认知。终有一天,这代青年人会走入社会,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中坚力量,到那时,这群有理想、有担当、有能力的大学生,就真的能改变中国了。
  离开铅山县的前一天,几个人约好去逛鹅湖书院。这里因南宋理学家朱熹与陆九渊、陆九龄的鹅湖之会而名震一时。在书院的台阶上,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小组讨论。
  不知道是谁提出,每个人都读一首诗,让这次调研有个浪漫的句号。贾惺琪挑了舒婷的《致橡树》,这首诗最能体现她对爱情的理解;欧怡麟读了一段《秋声赋》,她说调研越到最后,越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无力;孙世琪选了首徐志摩的诗,她边走边朗诵,开头四句是这样写的:
  去吧,人间,去吧!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间,去吧!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去吧,青年,去吧!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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