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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追星在机场

  他们有的在凌晨如间谍般溜进禁入区域,有的在人潮涌动中肆无忌惮地对着屏幕不停说话,有的拿着镜头不顾一切地推向他人的脸部,他们的对象,全是明星。即便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这一切看上去还是如此荒诞。
 
作者:本刊记者 魏含聿 发自福建厦门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20-01-19
  “王源已经走VIP通道登机了,你们别等了,散了吧。”厦门高崎机场T3航站楼出发大厅的安保负责人一遍遍地劝说着聚集在门口围栏边的粉丝们。“他乘坐的航班还有15分钟就要起飞了,这机舱门都快关了,怎么可能会走这里呢?”
  此时是11月24日清晨6:30,粉丝们的脸上早就随着时间的逝去逐渐写满了失落,她们明知安保的话是对的,却仍旧在原地打转,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不只是因为刚刚苦站的一个多小时,更多的是因为这是近期她们在厦门有可能见到王源的唯一机会。
  第28届金鸡百花电影节于前一晚闭幕,根据各种“艺人行程官宣”和“小道消息”,当天会有许多明星从厦门高崎机场出发。所以在我赶到机场时,已有大量的非旅客群体在人头攒动的出发大厅寻觅着明星的身影。
  不止有王源的粉丝,更准确地说,不止有粉丝。还有“站姐”,还有直播博主。在流量明星和自媒体平台的双重带动下,“机场代拍”已然成为了新兴利益点。专门蹲机场拍明星卖照片的“站姐”,以及一边“怼”着明星脸拍摄一边“自嗨”着与网友互动的直播平台主播,便是主要受益者。这些人和粉丝一样在机场等待明星的出现,不同的是,他们为了赚钱,而粉丝则要花钱。
  在旁人看来,他们或许疯狂,或许不务正业,或许唯利是图惹人厌烦。但无论如何,在机场这片小天地里,他们有自己的坚持与生存之道。
 
  2元钱的航班信息
  电影节期间,厦门群星汇聚。于是,每天都有百余位粉丝在机场大厅等待着看“自家爱豆”一眼。与“站姐”和直播平台的主播们不同,他们并不全天候守在机场,而是在航班起落的数小时前到达,等“爱豆”们离开,他们便散去。
  “这些粉丝是怎么知道明星的航班信息?”在机场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时常会飘出这样的疑问。作为一个观察者,我并不懂其中的门道,但在微博上搜了一遍相关信息以后发现,入门其实很简单。在微博实时频道中搜索“航班信息”或“明星名字+行程”,便会出现数条带着#航班信息#和#行程#话题的微博,列有众多明星的名字,后面跟着近期行程安排的时间地点。发私信给相关博主,有的人接受微博交易,有的人则要求添加微信,但最终给的结果几乎都一样,2~8元一个明星的航班信息,“多买有优惠”。
  这些博主大多手持一众明星的证件号,每天在查票网上搜索明星名下的航班信息,卖给粉丝和代拍,被称作黄牛。虽说每条只要几元钱,但走起量来,收入不菲。这其中也有浑水摸鱼的人。有些粉丝从黄牛那里花8元买来“爱豆”的航班信息,随后自己也挂在微博上卖,价格比黄牛价便宜,单纯为了“回本”。
虽然黄牛的价格贵一些,但后续服务更加到位,如果有明星取消或更改航班,他们会及时通知,并免费提供新的航班信息。
  在“饭圈”之中,这种见不得光的信息交易已是人尽皆知,却难以制止。而明星们出于安全等因素的考量,往往会选择走机场的VIP通道,甚至是通过购买多个航班、临时改签航班等方式来躲避粉丝和代拍的围追堵截。
  于是,粉丝机场追星,很多时候变成了一场“有奖竞猜”。
  从“橙汁”那里花2元钱买下鹿晗11月20日北京到厦门的航班信息后,他主动邀请我加入“厦门芦苇接机群”(鹿晗粉丝叫“芦苇”)。如果鹿晗乘坐黄牛所说的SC4994航班,会于11月21日凌晨1:10抵达厦门高崎机场T4航站楼,但也有粉丝表示这个航班信息是假的,鹿晗会坐高铁。
  “万一是真的呢?黄牛不会无缘无故卖假信息的,我觉得鹿哥很有可能就坐这个航班来。而且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厦门,但凡有一点机会可能见到他,我都要来。”从晋江赶来的董若是个内向的姑娘,但只要是聊起鹿晗,不需要有人回应,她就可以自己说很久。
  当天晚上,我们一行13人,除了我以外,大家都抱着和董若一样的心态在机场祈祷着SC4994这趟航班会将鹿晗带到她们面前。
 
  万事俱备, “东风”没来
  晚上十点多,来接机的“芦苇”们陆续到达机场,七八个人围坐在肯德基的餐桌边。计划乘坐SC4994航班的还有吴磊,而他的粉丝们就坐在我们邻桌。眼看着“吴磊家粉丝”越来越多,“芦苇”们开始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哎,他们人越来越多了,我们的人怎么还不来啊?”
  “大家都觉得是假的,所以才没来,如果我们也那么确定的话,我们的人肯定会更多!”
  “也不知道鹿哥到底会不会坐这个航班,他们都有出发图了,咱们这边啥也没有。”
  因为怕粉丝间“引战”牵扯艺人,“芦苇”们都压低了嗓音,但心里较劲得很。大家商量着,等待的时候要低调,可一旦鹿晗出现,10个人也要撑出100个人的气势,无论如何,阵仗绝对不能输—这通常是粉丝们接机的“初心”之一。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临近,又一个问题让“芦苇”们坐不住了。就算鹿晗真的来了,可如果他走VIP通道,等在普通出口的粉丝们还是见不到他。闲着也是闲着,快到0点的时候,“芦苇”们集体出发去打探VIP通道的情况。
  厦门高崎机场T4的VIP通道设在航站楼的侧面,楼门口是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小院,门口有门卫看守,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每当有明星乘坐的飞机即将落地时,还会加派警力维持秩序,保障出入安全。
  在院外,无论哪个角度,都很难清晰地看到出入者的脸,何况艺人从出楼门到上车,大概只有两秒左右的时间。对粉丝来说,这样肯定不行,必须要想办法走得更近些。
  当晚VIP通道的院门口只有一位阿姨看守。两个胆大的“芦苇”趁着阿姨打电话,悄无声息地低头走进院子,随后,我们十几个人都若无其事地跟了进去。也不管门卫阿姨口头上的阻拦,匆匆溜进去后迅速在路边坐成一排。
  接下去的十几分钟里,我们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有人低声私语几句,有工作人员经过就立刻安静下来,也不去看他,假装自己是不会被看见的隐形人,仿佛这样就不会被赶出去。
  直到一位安保负责人来掀开了我们的“隐形衣”,问道:“你们谁是组织者?”13个人齐刷刷地保持沉默。“你们如果没有组织者我就必须请你们出去,你们如果有组织者,那我们就来商量一下等会儿的纪律问题。”听到这话,有个反应快的姑娘“蹭”地一下冲过去,说自己是组织者。
  负责人的语气从严厉转向宽厚,他强调要保持距离不要拥挤,绝对不可以追车,也不能再叫其他任何人来,保证这些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这里等下去。“看你们几个姑娘挺安静的,人数也刚刚好,既能体现我们厦门的热情,也能保证安全在可控范围,所以给你们破一次例。”
  在一片保证声中,负责人离开了。“芦苇”们激动又不敢大叫,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满脸惊喜地互相望着。“我们把鹿角带上吧。”有人建议道,然后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应援物料,有鹿角型的发饰,有玩偶,有信件,甚至有人拿出白纸和彩笔趴在地上写起了欢迎词。
  深秋的厦门深夜已经很凉了,但依然有姑娘穿着裙子露着腿,问她冷不冷,她只说等着鹿晗时心里仿佛有团火。
  这样的兴奋在凌晨1:05到达了高潮,航班追踪软件上显示,飞机落地了!于是大家跑到楼门口站成一排,却没人盯着楼门口,而是透过落地窗望向更源头的地方,期望能更早地发现鹿晗的身影,一路目送他到车上。
  激动的氛围在十分钟后变成了躁动。“鹿哥怎么还不出来?该不会不来了吧。”门口的安保听到以后,颇为震惊地问:“你们在等谁?不是吴磊么?我没听说鹿晗会来啊,你们怎么都没搞清楚来的是谁。”
  随后,安保负责人跑过来通知我们,这一趟航班只有吴磊,而他已经准备从普通出口出来了。“真的没有鹿晗,你们别等了,现在去普通出口还能看见吴磊,他也很帅啊!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凌晨1:18,负责人将我们安全地带到普通出口,他无奈地笑笑,说自己终于可以下班了。“芦苇”们却笑不出来,吴磊确实也很帅,但那不是她们要等的人。
  “你说我们明明那么顺利,VIP通道都混进去了,可是鹿哥怎么就没来呢?”
  “呵呵呵,这个神秘的男人,可以可以,我更爱了。”
  “芦苇”们一边抱怨着一晚上的大起大落,一边还不忘强调着自己并没有迁怒于艺人。“其实我们也都知道,鹿哥这样躲着粉丝是不希望我们来接机,不想我们为他奔波,避免可能会发生的安全问题。但没办法啊,就是想见他一面,活动现场都被围起来了,肯定见不到,机场是唯一的机会了。”
 
  “我们是保护粉丝的”
  作为一个旁观者,其实更容易发现,被围起来的不仅仅是活动现场,还有机场的粉丝们,包围他们的则是警察和消防员。无论是接机还是送机,粉丝们通常会聚集在出口的围栏边,以便能够在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爱豆”。但若想看得更久,便要一路跟着艺人走,直到他们上车,而粉丝们在机场可能出现的安全隐患就藏在跟着走的这一段路上。
  11月21日中午11:00,厦门机场T4航站楼到达层的普通出口,近百名“玉米”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即将抵达的李宇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期待和兴奋,但大家都很有秩序地站在隔离线之外。
  “我知道大家都很激动,但是等会儿春春过来的时候,请大家原地拍照、问候,不要大声喧哗,更不要跟着春春走,我们就保持在原地好吗?只有大家配合,‘玉米’们才能在以后继续给春春接机,这是我们自己为自己争取的福利。”一个中性装扮的姑娘在粉丝面前游走着强调秩序。她是李博文,“厦门玉米义工”组织的负责人之一,也是此次李宇春厦门应援活动的组织者之一。为了这次活动,她和一同负责的“玉米”提前一周便来现场踩点,与现场安保人员沟通安全注意事项。
  即便是这样有组织有秩序的接机,临到飞机快要降落时,现场还是来了三十几位机场警察和消防战士。他们以聚集的粉丝群体为中心,分列站在粉丝群体的前后左右,为的就是在明星通过时,尽量拦住那些试图追着明星往外走的粉丝们。
  “我们不怕人多,就怕失序,一旦发生踩踏,或者在追赶的过程中被车撞到,那就是非常重大的安全事故。”看着眼前那些努力克制情绪却依然有些蠢蠢欲动的粉丝群体,负责安保部署的警员张晨“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电影节期间我们加派了警力,为的就是保护粉丝的安全,明星们有团队,又可以走特殊通道,他们是相对安全的,但这些粉丝们有时头脑一热只顾着追星,我们必须要保护好他们。”
  事实上,走普通出口的明星,从走出行李提取处,到出门上车,全程不超过半分钟,而在半分钟里,对个体粉丝来说,能清晰地看到“爱豆”的时间一般不会超过5秒。
  “刚刚听一个姑娘说:等了3小时,看了3秒钟,哈哈……”一位路过的安检员跟同伴讲述时,就像在讲一出滑稽戏。“但这场接机真的蛮有秩序的,一点都不乱,也没有吵闹。”
  “春春通过工作室公开的行程,当地‘玉米’都会安排接机,每一次春春都走普通出口,就是为了让‘玉米’们能见她一眼。”李博文说,粉丝行为偶像买单。“春春努力满足我们的期盼,我们也要努力维护春春的公众形象。”
  我不知道对春春走普通出口的动机描述,是确有其事,还是一种善意的猜测。我所知的是,作为“老牌”偶像的李宇春,其粉丝群体存在已有14年了,无论是艺人与粉丝间的默契,还是粉丝与粉丝间的沟通,都形成了相对成熟的模式。但近几年“新晋顶流”面对的情况却不同,粉丝们过于疯狂,又缺乏有号召力的组织者。11月18日晚上,易烊千玺和王俊凯先后抵达厦门,高崎机场T4的到达大厅一度挤满了粉丝,室内室外的粉丝数量近千人。最终,两人走了VIP通道,千名粉丝也只得遗憾散去。
  一边在疯狂追,一边在尽量躲,机场的明星与粉丝竟像在玩一场“捉迷藏”。
 
谁火就“怼”谁的脸
其实,相比于粉丝们的热情与爱慕,真正令明星们唯恐避之不及的是直播平台的主播们。“那些拍照的‘站姐’还是挺好的,默默拍,也不干扰艺人行程,还帮我们修图。但那些机场主播真的很讨厌,拿手机‘怼’着艺人的脸拍,还要让艺人配合他和观众微笑打招呼,艺人拒绝他就说人家耍大牌。”经纪人贾森说,前阵子上微博热搜的“杨颖粉丝被打”,动手者就是不礼貌的机场主播。
第一次见到韩寒时—不是你想的那个韩寒,我已经在厦门机场T4航站楼VIP通道的马路对面站了1个小时,按时间推算,胡歌应该已经离开了,但我并没有在从VIP院子里出来的车中发现胡歌的身影。当然,我并不是特意来看他的,我只是想试试看能否遇到有趣的采访对象。
当天胡歌的粉丝都等在普通出口,VIP通道这边冷冷清清,只有2个姑娘扒着院子的围栏向里望了很久。尽管只有我们3个闲散人员,安保部署却毫不松懈。不仅在院门口处多站了4位警员,在我们身边也各站了2名警员,以防我们一时激动冲向艺人乘坐的车辆。
就在我准备放弃等待离开时,韩寒背着个双肩包,手里举着正在直播的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地一路小跑到我身边。
找好位置后,他迅速拿出包里的手持DV,左手用DV拍VIP通道的楼门口,将镜头推到最远,右手用手机拍DV的显示屏,这样一来,虽不能拍清人脸,但还是能够识别明星身份的。
“他们说胡歌走VIP了,我现在已经赶到VIP门口了……你们想看胡歌,我这不是帮你们拍了么,但是我觉得他已经走了,我早点来这边好了……有没有王源?王源明天才来,我明天给你们拍王源。”从他进入我视线的那一刻起,韩寒的嘴就没停下来过,自带喜感的东北口音,让人听了就想笑。
拍了5分钟左右,韩寒说他饿了,答应好直播间里的粉丝明天去拍王源以后,就关播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T4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再次遇见他时,他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直播。他在快手平台上有151万的粉丝,在该平台做明星机场直播的主播中,他的粉丝数量能进前三。简介一栏中,他称自己为记者,直播内容是明星接送机。
他原本是在横店直播拍一些网红,去年年底开始常驻北京机场拍明星。“我刚开始做的时候只有两三个人,我们都算元老级的,现在北京机场已经差不多有二三十个拍明星的主播了。”虽然竞争激烈了,但每个月保底3万元的收入比他曾经做过的饭店服务员强多了。
和他一起在厦门机场转悠着直播的还有他的爱徒,在明星们陆续抵达的空档期,他们时不时地来场直播间PK,颇有激情地鼓动观众“把礼物刷起来”,旁若无人。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们仅凭着一张嘴呼喊着 “火箭走一个”“棒棒糖刷起来”,就能获得可观的收入。
当然,能拍到清晰的明星正脸视频是吸引粉丝的关键。“谁火我拍谁,粉丝爱谁我爱谁,现在当然最爱‘三小只’,能拍到他们我这直播间就打赏不断啊。”韩寒毫不避讳地说,去年如果在机场碰见肖战,他还总觉得懒得拍,今年他就得追着人家拍了。
“现场那么多粉丝,还有保安,你怎么总能占到这么正面的角度拍摄啊?”看了他当天中午刚刚拍的林允,我很是叹服他的技术。当时我也在场,而我只能看着林允从我眼前走过、走远,就算追着跑两步也无法靠近,因为身边的人很快就会挤到我的前面。但就算占到了好的位置,粉丝们多半也不好意思“怼”着艺人脸拍。
“哎嘛,那些粉丝小姑娘能挤得过我么?我稍微一用劲儿她们不就得到我后面去。”他得意洋洋地说,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问他万一把人挤倒了怎么办,他满不在乎地表示,“都能顾得好自己,哪那么容易摔呀”。
把他那屏幕上布满飞溅的唾液痕迹的手机递还给他,我一时无语,不再觉得他的直播好笑了。
(文中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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