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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工,他们还在焦急等待

这个春天的疫情让许多人普通人损失惨重,生计无着。他们进来的生鲜水果,等不到下一个春天。

作者:本刊记者 尤丹娜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20-04-03
  2019年12月末,吴恺咬了咬牙,从亲戚朋友手里凑出了13.5万元,加上自家仅有的1.5万元积蓄,买了一台名叫“太空穿梭”的新设备。
  吴恺的老家在河南,做庙会娱乐生意已经六年了。所谓“庙会娱乐”,是指在庙会、美食节等大型户外集市上,提供儿童娱乐器具:旋转木马、充气城堡、碰碰车、海盗船等。哪里有庙会集市,吴恺和妻子就要开上装载着设备的货车出发,一路在车上吃饭睡觉,一年四季,在河南、山东、江苏、安徽、陕西、内蒙古六个省份来回奔波,卸车搭摊,服务着别的儿童,把家里一个上小学一年级、一个仅有1岁半的孩子丢给奶奶照看。
  “太空穿梭”价格不菲,还要对现有的货车进行长度改造,又要搭配电缆、音响、灯光,几乎是吴恺从业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但依照往年的经验,春节又是一年中最好的机会,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够收入3万~5万元,加上七八月的暑假,“太空穿梭”虽然花销大,但确实是颇受消费者欢迎的赚钱利器,趁着过年买入,能够多赚一个旺季的钱。
  带着这样的企盼,载着举债购置的新设备,吴恺和妻子早早出发,驱车三百多公里到达山东省临沂市郯城县,准备在这个春节多多努力,实现自己的盈利目标。
  初一一早,庙会拉开帷幕。吴恺和妻子在车里草草解决早饭,就赶紧调试设备、准备好音响灯光,等待逛庙会的“大部队”到来。
  往年“顾客盈门”的场景没能出现。整个上午,包括吴恺摊位在内的全部庙会美食街都显得格外冷清,吴恺有点纳闷儿。
  下午,主办方来下通知,庙会关停,集市延期举办,恢复时间未知。
  带着崭新设备和美好愿景的吴恺,在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失业了。 
 
  过不去的春节
  作为严重依赖节庆、假日盈利的个体商贩,吴恺一直清楚这份职业不比公司职员来得安稳,充满变数,风险很大。但以这样的方式毫无征兆地忽然失业,又不知何时能够再重新开张,是吴恺从没设想过的。
  主办方下达的通知里,说关停庙会的原因是因为“武汉的不明原因肺炎”。
  这个语焉不详的“肺炎”,购买设备的时候吴恺便有所耳闻,但“想着武汉离我们那么远,和我们应该关系不大”,“肺炎”听起来也十分寻常,吴恺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一路赶来参加庙会的时候,经常上网的吴恺看到了一些“肺炎”的相关消息,但这个疾病扩散得似乎很“有限”,他觉得情况没那么严重,即使有些意外,也“怎么样都能让干到初六”。
  吴恺和妻子在庙会的场地捱到了大年初二的晚上。主办方只退了25%的场地费用—他们也是庙会取消的受害者,同样损失惨重。
  看到庙会重开无望,网络上的讨论越来越激烈,又有传闻说要封城封路。吴恺担心被困在场地里,“到时候没吃没喝的更麻烦”,即便有得买,那又是一笔花销,干脆先回家再说。
  “太空穿梭”此时成了累赘。没能用它赚到钱还债,但此刻要是拉回家,运输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吴恺和妻子决定暂时将这台新设备留在场地,待疫情结束、庙会解禁时再来。
  在河南老家和不同省份的场地间奔波多年,这一次的回家之路对吴恺夫妇来说最为漫长焦灼。身后是放心不下的设备和赚钱愿景的落空,眼前则是下着大雨的异乡街路,车窗外看不清前路。吴恺想着那么多外债该怎么办,妻子在身旁担忧孩子们下学期要交的学费和保险该从哪里凑。
  “本来是半个月的生意,最后只干了半天!”吴恺在知乎上一则“武汉这次暴发的新冠肺炎可能会带来多少经济损失?”的提问征集下面写下了自己的遭遇:“损失惨重,压力非常大,哭!”
  鼓励与安慰开始拥入手机,更重要的是,越来越多的陌生人也相继分享了自己在这场疫情中的遭遇。这场始料未及的灾祸席卷了太多勤勉而卑微的个体商户、小生意人、普通职员……
  在本应“冲击业绩”的春节,太多的普通人被时代的“尘埃”击中。疫情像是一座大山,砸在这些埋头干活儿、毫无察觉的人们头上。
  比新冠肺炎更可怕的,是生活的压力。吴恺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他的个人悲伤。
  同样是这一天,在山东泰安肥城市做酒水生意的芦苇,意识到特地为过年市场囤积的礼盒酒品可能要卖不动了。
  大年初一早上,芦苇所在的社区便发布消息,由于疫情严重,禁止走亲串门,要居民老老实实地在家过年。在如此严峻的疫情形势面前,自然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去买酒送礼。“年前进的货,可以确定砸在手里了。”
  从事酒水生意3年、深谙销售时机的芦苇不愿意坐以待毙。春节期间是酒水行业最重要的节点,能有平时两三个月的营业额。“失去的只是购买方式,需求应该还是在的”,芦苇觉得,如果他或者他服务的客户能拿下一些大企业的福利发放订单,或是开通家庭上门配送服务,说不定能回笼部分资金,不至于血本无归。
  结果卖货的路还是被断绝了。 
  省道、县道、乡道,就连村道都封了。芦苇供货的一家商超做家庭配送十分成功,附近居民酒水需求量大,已经严重缺货,每天打电话催促芦苇送货。芦苇只能“望货兴叹”,一件也运不出去。
  “人生最遗憾的事莫过于此了!”被迫失业在家,芦苇只能苦笑。
  售卖停了,费用却停不下来。贷款、房租、员工工资……每一样都等着这些卖不出去也运不出去的酒品换钱,但无论是眼下还是未来,今年的销售都算不上乐观。“一二月销售是彻底凉了,三四月是传统销售淡季,基本也不抱什么希望。疫情导致停工停产,企业日子肯定不好过,老百姓手里更不会有太多闲钱,因此中期销售也会受到一定影响,2020年,我保守估计,全年营业额至少减少四分之一。”
  唯一庆幸的是,芦苇的库存大部分是白酒,“不会坏,现在日子过得紧一点,熬过了疫情,等来年过年,能接着卖”。 
 
  等不起的生鲜
  停摆的儿童娱乐器材和没有保质期的白酒尚能等待,等待暑假或“来年”,去延续今年被疫情中断的盈利。
  但水果和生鲜,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同样也在大年初一的晚上,家住湖南益阳附近小镇的李大仁刚到网吧,一轮游戏还没打完,当地文化局就来提醒“0点必须强制关门”。这是小镇的防疫序幕,也是李大仁家的水果店遭受重创的开始。
  李大仁的父母从事水果行业20多年,是小镇上“唯二”从外面进货、批发的水果商之一。每年农历腊月二十八前后,李大仁的父亲都会去长沙拉货,装满车厢25米的货车,为春节期间的销售备货。
  从大年初一到初六,是水果零售最好的时候。这期间,俗称“彩件”的水果礼品盒,正常情况下一天能卖150~300盒。有时,这25米长的货车备下的货到初二就卖完了,李大仁的父亲甚至还要再去补一次。
  因为疫情,一切都停滞了。礼盒装水果的最佳售卖时间是初一到初二—人们走亲访友的时刻。今年,因为恰在初一、初二时疫情管控最为严格,李大仁家的礼盒从单价54元降到20元,也没能卖出一件。
  在小镇“送礼”市场最受欢迎的香蕉更是损失惨重,“正常情况是卖4元一斤,后来2元一斤都没人要,最后干脆收摊的时候都不收进去了,放在外面随便别人拿,但是还是没人要”,李大仁说,香蕉最难保鲜极易损坏,最后一整个仓库的香蕉全都腐坏,只能丢掉,仅在香蕉这一种水果上,就损失了一万多元。没有人流、没有需求,李大仁的父母虽然每天坚持开店,但也只是“卖点儿是点儿”的心理安慰。
  同在小镇的李大仁姑妈家的麻辣烫店铺,则是中年人最后的放手一搏。
  此前,因为开了20多年的鞋店利润转化不高,回本慢,周转困难,李大仁的姑妈在2019年10月卖掉了老店,用所有的积蓄开了麻辣烫店,每天早上8点到凌晨3点营业,夫妻俩只能换班休息。辛苦换来可观的收入,正常情况下,有时一天的营业额能够达到万元。因为太辛苦,人上了年纪吃不消,李大仁的姑妈准备“奋战”这个春节,趁过年的时候回本赚钱,然后把店铺转让,安心养老。
  姑妈和李大仁家一样,提早囤了一大批原材料在家。小镇消息不灵通,待到被强制要求关门,姑妈才意识到这个春节“赚不回来了”。
  麻辣烫所需的食材都是保鲜期极短的蔬菜与肉类,没能正常营业,仅直接的库存损失就在8万元左右。李大仁的姑妈在家里哭着诉苦说:“真的是命不好,做什么亏什么,好不容易舍了老本做个麻辣烫店,过年最好挣钱的时候来这么一遭,唉。”
  到2月27日,李大仁姑妈家的麻辣烫店已经休业32天了。“个体户没人管,真的‘贫民’”,疫情期间,很多扶持、救济中小企业的措施出台了,但无数像李大仁父母和姑妈这样的个体经营者,轮不上。
  “感想就是,哀民生之多艰吧。”李大仁说。 
 
  薛定谔的春天
  疫情之中,赋闲在家的吴恺常常会想,如果自己能“多学些技能本领,抗风险能力强一点”就好了。他希望女儿以后一定要上大学,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本科学历。最好,还要“读一个硕士”,有了学历,下一次时代的尘埃砸下来,说不定就可以躲过没钱度日的苦涩。
  但有了学历、进了公司,就真的能够顶住风浪吗?
  面对我提出的这个问题,本科毕业三年的吕子萌对此不置可否。她从事外贸行业,所在的公司尚在起步阶段,销售额一直上不去。农历年前,经过公司同事的共同努力,业务范围有所拓展,老板承诺“过了春节再来上班,大家就有提成可以赚了!”
  然而,年过完了,疫情形势依然严峻,外贸行业“内忧外患”:国内的工厂不开工、物流阻滞,年前已签的订单迟迟不能发货交付;想要购买商品的外国人不了解疫情,对中国商品有所忌讳,原本能够签下的新订单也都打了水漂。
  提成当然是没有了。一月份的基础工资,吕子萌的公司只发了一半,二月发多少、公司还能不能存续,都还要再看疫情的情况。
在异乡打拼,房租等基本花销并不会随着工资缩水而变得仁慈,吕子萌也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哪还用看什么学历,”吕子萌自嘲道,“你要采访失业对吗?我现在还不算严格的‘失业’,但你发稿的时候,我估计就‘合格’了。”
  同样拥有本科学历、供职旅游行业的导游林朗,已经是个“合格”的失业者了。林朗所在的旅行社体量小,又有很多前往日本、韩国的国际旅行线路。疫情之下,文旅局要求旅行社全额退款,国内资费部分尚且好办,国外部分的很多地接服务费用,旅行社早已支付出去无法追回。
  在掏空资金为所有游客办理全额退款之后,林朗所在的小型旅游公司宣告死亡。失去工作之后,本想在2020年拼上一把的林朗,也不得不更改了许多人生计划。“小时候觉得2020年是很神奇的年份,本来想在今年努努力,多带几个团,攒一笔首付买房子的,不过现在只能是先捱过这段时间再说了。”林朗准备利用这段失业期,看看书充实自己,“我还是很喜欢做导游的,等疫情过去,再面试其他的旅行社就好”。
  说起旅游行业的未来,林朗还是足够乐观:“面对疫情,旅游业确实有它的脆弱。但疫情之后,说不定大家都憋坏了,报复性消费,旅游人数猛涨呢!”
同在旅游行业的李杨则远远没有林朗这样乐观。李杨供职于一家国际邮轮业务公司,疫情发生之后,老板说“希望公司先活下来”,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发放员工工资,每月1500元。李杨算不上真的失业,但1500元的月薪也的确令她觉得“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比起现在能拿到多少钱,更让李杨忧心的是疫情过后旅游市场的黯淡前景,“餐饮什么的都还好,旅游的决策成本还是要高些”,李杨说,旅游除了钱,最重要的成本还是时间。国际邮轮旅行耗时较长,报名的大部分都是休年假的客人。“如今很多地方都把疫情延长的假期算在了年假里。那等到疫情结束,整个社会都在忙着复工、赶工,哪还有正常的年假?”
  更令李杨忧心的还有“国际邮轮”本身的复杂情况。一方面,“钻石公主”号的大面积感染事件发生后,舆论都在质疑邮轮本身的安全性:闭路系统会不会增加交叉感染风险?邮轮旅游会不会变成“细菌培养皿”?另一方面,李杨不得不考虑国际邮轮途经国家的疫情情况。日本、韩国、欧洲,这些公司业务的主要航线,疫情管控现状都迷雾重重。“即使我国很早控制住疫情,国外控制不好,我们也没办法正常经营。”
  内忧外患,李杨开始常常失眠,有时清晨才能入睡。但再焦虑,也只能等待。李杨的公司为员工们制定了线上培训计划,布置“春假作业”,没有太多实用的内容,只是“鼓舞士气”的必需,公司将其命名为“非常时期,非常作业,练好内功,静待春来”。
  春天会来吗?
  吴恺已经开始用花呗来支付一家人的日常花销了。庙会这样的“集会”总是最后才能复工,他打算接下来先找些能做的零工补贴家用;芦苇开始学习网店经营,疫情让他发现“多渠道”的重要性,他想为下一次风险提前储备技能;李大仁父母经营的水果店和姑妈的麻辣烫小店终于重新开业了,小镇因疫情封闭,节后留守人数远高于往年,水果、餐饮的节后营业展现出意料之外的回暖······
  疫情不除,一切都还是未知。
  (文中采访对象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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