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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别对着我的被子浇水

  通道里住了7个人,他们滞留在武汉,又交不起钱住旅馆。冲水的时候,眼看着被盖衣物要被淋湿,但他们不敢上前,因为“来的人穿着执法人员的制服”。

作者:本刊记者 向治霖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20-04-03
  接连4天,预测天气的软件显示,武汉将有持久的阴雨。然而,眼前的雨还没下,高强住的地方就湿透了。
  他住在武昌区一个地下通道。2月24日下午2点多,通道里来了十多个人,他们接上水管,冲洗了整个地面。
  差不多一小时后,冲水的人走了,高强下去“抢救”他的行李。
  行李全湿了,包括铺地上的床单、被子,还有在两天前,“红十字会送的棉大衣”。他舍不得棉大衣,拿出来晒在出入口的铁杆上。
  通道里住了7个人,他们滞留在武汉,又交不起钱住旅馆。
  冲水的时候,眼看着被盖衣物要被淋湿,但他们不敢上前,因为“来的人穿着执法人员的制服”。
  高强说:“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都能理解,但是我们这群人,哪怕在通道里住着,也比没有地方住在外乱跑要强啊。”
  冬春之交的武汉,真的很冷,比华北要冷,那种寒气透骨但没有暖气的冷。 
 
  滞留武汉
  高强在通道住了10天左右,他是来武汉务工的,在工地上做些零活儿。工地放假后,宿舍也清空了,但他不想回家。
  做了一年,没挣到钱,他只想早点开工。
  没想到,1月23日武汉“封城”。“这下真回不去了”,高强苦笑说。
  他先是住在小旅馆,一天收费30元,但是饭菜越来越贵,“每天最少用掉100元”。他很快就住不起了。
  他想了两个办法,一是退了房,露宿街头,省下的一天房费,能多换一些泡面。二是找工作,他猜想,现在的武汉,肯定缺少劳动力。他从汉口开始走,一路见到社区就闯,问人需不需要临时工。在路上看见环卫工,他也会问有没有工作机会。
  “没有。”
  “不需要。”
  他不知道怎么来到地下通道的。高强说,他只记得腿走肿了,因为躺在冰冷的地上,他的腰快直不起来,但还是撑着继续走。到了通道,别人看他可怜,给了他一张床垫。
  他就这么住了下来。
  黄鹤楼景区的照明依然充足,灯光包围的古式建筑群,在日暮淡薄时分外好看,只是不见一个游客。2月24日下午6点多,我到了通道下面,冲水过后3个小时,水依然在地上流淌,水管被丢在了阶梯上。通道就在黄鹤楼公园的西门边,马路对面是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纪念馆。
  通道是住不了了,他们只好在公园附近的小树林游荡。
  方建“救”回了一个桶和一个包,那是他吃饭的东西,或者说“要饭”的工具。他是一个职业乞丐,从1998年开始乞讨。他是安徽阜阳人,今年37岁。
  他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是在15岁那年,做手术截肢了的。医生说是里骨头坏死,“现在肯定能治了,但那个时候没有条件,也没有钱去治”,他说。
  冲水的时候,方建在公园里游荡,不时凑上去看一眼,“他们那些人,接了水龙头,就对着被子冲”。
  他的家当全在下面,但他不敢阻止,他说:“他们这群人,对我们做事,从来不讲理由。说实在的,我们都是下等人。”
  另一个滞留者盛宽,和方建是安徽老乡。他也在武汉做临工生活,“封城”后无处可去。
  老谭在这群人中年纪大些,经历也更曲折,他是在汕头打工,春节前要回到老家襄阳,但在经过武汉时被困住了。
  老谭早先把钱都寄回了家,只按正常预计留下了一点盘缠,这下完全不够了。他给家人报平安时,家人说要给他打钱,但他拒绝了,“本来就没几个钱,自己能撑就撑过去”。
  高强说,家里还不知道他在“流浪”,老家里有个70多岁的老母亲,幸好有亲哥哥照顾,但她知道了一定会担心。高强不忍对家里说。
  可是,钱已经用完了。高强还问前工友借了200元,没过几天又花光了。他每天盼着武汉“解封”的消息,但在各种传闻中,日子一天天往后拖。
  “再来一个月,我就真的撑不住了。”他说。
  高强、方建和我交流时,老谭和盛宽拿着最后的泡面,去找医院接开水来泡,但在附近的医院,围起了路障,禁止他们进入。他们来回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在一家儿童医院接到开水。
  高强和方建,则一包泡面也没有,饿了一整天了。
  高强说,有个人开始在垃圾桶里找吃的,但是现在,只有医院的垃圾桶还有食物,“他捡了一份盒饭,别人只吃了一两口。我看菜色还不错”,高强说,但他不敢吃,因为害怕有病毒。
  在垃圾桶找吃的这个人很年轻,今年27岁。他也在公园里,一个人远远坐在条凳上,他说自己去年9月来了武汉,一直没有工作,别的事他不愿意多说。
  其实,他们很警惕外来的人。在我叫的5人份外卖送达时,老谭和盛宽却迟迟不来。我和方建转了一圈,在马路边找到他们,招呼他们趁热吃饭。但他们连连拒绝,说是吃过了。
  盛宽吞吞吐吐讲出了原因,他担心又被拍照。他们遇见过几拨人了,有的给他们留下点东西,立刻就狂拍照片,“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正常工作,只是遇到困难时期,就给我们曝光出去,太丢人了”。
  确定不拍照片后,他们才放心,把饭菜端起来吃。
  高强对我说:“要不是碰上病毒,我们也不会住在通道,现在还被人追着撵了出来。我们也想早点开工,正常上班、赚钱吃饭,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吗?” 
 
  救 援
  住的地方没有了,高强担心真的下雨,他们会更加困难。
  吃的东西也快没了,有钱也买不到。管理严格,小商店大多没开,超市又不对个人开放。他们现在有的食物,还是前几天趁早买的,以及部分公益人士的赠予。
  高强记得,前后大概来了3拨人。
  除了拍照的,“第二拨人是2月21日来的,自称是红十字会的人,他们给的东西最多”,高强说,来的人给了他们一人7个口罩,嘱咐说每天都要戴着,还给他们发了垫子、被子,以及棉大衣—就是在3天后被淋湿的那些。每人还得了10桶左右的泡面。
  第三拨人是民间志愿者,来的那天是2月23日,给了他们每人两盒盒饭。高强吃了一盒,留着另一盒第二天吃。
  为了节省开销,他们习惯了每天吃一顿,还都是在晚上吃。方建说,过道里不许生火,他们只好在晚上悄悄做,下面条。白天就在公园里走走,晒一天太阳。
  每天早上八九点有固定的人员会来给他们量体温、发口罩。但他们说,这批人只是做做样子,来了就给最近的人量体温,旁边的人就拍照。泡面也只给一桶,给的时候又拍照,“表明做了工作,剩下的人就不管了”,方建说。
  他们怀疑,对通道冲水的人,也是他们叫来的。
  究竟是谁?对他们来说不重要,他们最大的问题,是解决眼下的困难。
  事情很快有了变化。
  2月24日晚上10点,他们被人冲了水的消息,在一个志愿者群中传开。有人立刻组织起救援小队,在凌晨时分,六七人带着新的被子床单,赶到了黄鹤楼公园附近。
  然而,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根据线索,志愿者在另一个通道找到了人,是方建和盛宽两位老乡。他们得了被子,有位独立纪录片导演提了一大袋零食,坚持让他们收下了。
  下午才抱怨过拍照的盛宽,这次没有拒绝镜头,“我这个人分得清好坏,你们一片好心,我就无所谓了”,他解释道。
  纪录片导演是个年轻女孩,她盘腿坐在过道,和他们面对着面。她准备了自己的床单,和他们一起,在通道里过了一夜。盛宽终于打开了话匣子,笑着讲述他的故事。沉默的时候,导演的一位男性同伴突然唱歌:“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盛宽很是捧场,拍手连叫“好,好”。
  遗憾的是,高强、老谭等5人,始终没有找到。天黑以后,他们就收拾东西,各自找各自的“床”,没人知道在哪儿。
  幸好,在这一晚,依然没有真的下雨。 
 
  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2月25日下午,我在黄鹤楼公园找到了高强。他昨晚在桥下睡了一夜,还好天气暖和,他的外套勉强够用。后半夜时,路上的响动吵醒了他,他就去了一趟江边,把棉大衣重新洗了,预备晾干了穿。
  “可惜呀!”他直叹气摇头,中午的时候他摸了下衣服,感觉快干了,就在桥下补了个觉。但睡醒起来,棉大衣不知被谁收走了。
  他又是一天没吃饭,回到了公园闲逛,其他几个人也回来了。志愿者获得消息后,立刻开始找被子,把昨晚漏掉的4个人补上。
  在这一天,官方发布了新政策,“对因离鄂通道管控滞留在湖北、生活存在困难的外地人员,由当地政府及有关方面提供救助服务”。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获得官方的救助。
  方建说,他遇到过一次管理人员,但不是问他要不要救助,而是提醒他这里不能住,叫他走开。
  就算政府给他安排地方住,他也不想去,作为职业乞丐,他很排斥接受救济,因为在2004年时,他在浙江被收容过。“关了我几天,吃吃不好,住住不好,还让我交了300元钱。”
  老谭也遇到了管理人员,他回公园的路上,有3个穿制服的人叫住他,对他说现在有了收留场地,问他愿不愿意去。老谭回答说“不用了”,赶紧离开了他们。他告诉我,他主要是担心收费问题,其次害怕去了被感染。
  他们还是愿意在公园,可以散步、晒太阳,同时远离人群。只是住处不好找,早上10点左右,通道被人用铁栏围起了出入口,里面的东西都清空了。
  这天下午,公园里又有新成员。他背着大包,提着一个袋子,穿得整齐干净,他是刚用完了钱,不能继续住酒店了,所以到公园里来。他从浙江过来,别的事也不愿意多说。
  下午5点左右,我叫了一单7人份的外卖,过一个小时才送达,他们很快吃光了。然而,重新找的被子,需要志愿者一处一处拿。天黑了,气温明显下降。
  晚上8点28分,志愿者魏哥到了公园,把被子给了他们。高强等人连连感谢,但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要赶紧找今晚的住处。没过一会儿,一群人就散了。
  在公园附近的路口,我又遇见了那个翻垃圾桶的小伙,他带着全部行李,看起来非常疲惫。他说,他找了两个地方住,但都被人叫起来撵走。他不愿意再说话,朝着长江大桥的方向走去,路口一转不见了。
  晚上9点过,高强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过道,他准备下去看看。其实,盛宽和方建就睡在这里,因为这个过道很偏,暂时没有被注意到。高强有些高兴,他说:“今晚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他下去后十多分钟,一个穿保安服的人来了,往地道里看了一眼,抽身走了上来。他对我抱怨说:“这群人叫也叫不走,又住到这儿了。现在明明有政府收留,包吃包住,他们还不愿意去。”
  他是对面广场的工作人员,据他说,红十字会捐的物资,是他上报后送来的,前两天冲洗通道,也是因为他的上报反映。“没有办法,他们不愿意走,但过道不能住人,这是规定”,他说,这个通道还是不能住,等他明天再报上去。
  (文中部分人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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