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界线上的疯狂直播城

两侧大楼的一间间屋子逐一亮了起来,绝大部分的直播间会通宵叫卖翡翠,主播们月薪5万~10万元并不稀奇,他们有各种手段把气氛整夜点满。

作者:本刊记者 何焰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20-08-19

原来边城瑞丽是这样。

国道320的终点,车子经过无数朴素的村寨、高山,经过大片的香蕉、甘蔗和水稻田,到达这里,云南省西部与缅甸交界的一座小城。

一条瑞丽大道是市内主干道,双向六车道,比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州府芒市的马路更宽。道路两侧立着巨幅的广告牌,“直播”“招商”“翡翠”,大大的字,频繁、醒目惹眼。

这是瑞丽市最繁华的街道之一。顺着它走,德龙国际珠宝城、东南亚直播城、京东直播城、样样好翡翠文化产业园、天猫翡翠产业园,还有抖音、快手、拼多多的直播基地,几乎我知道的所有电商平台都在这条大路上聚集。

白天仍旧是宁静的,火热的是夜晚。

是那“疯狂的石头”。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瑞丽大道两侧就开始了一天中的“黄金时段”,两侧大楼的一间间屋子逐一亮了起来,绝大部分的直播间会通宵叫卖翡翠,主播们月薪5万~10万元并不稀奇,他们有各种手段把气氛整夜点满。而德龙珠宝城里,蹲着摆摊的,坐着摆摊的,站着摆摊的,翡翠和人,挤满整个市场。不开灯的地方反而是最热闹的,那往往是赌石的场所。无须走近,就能听到声音。设想一下数百人同时在一个大黑屋里拍桌、叫喊、骂人、拿强光电筒照射翡翠毛料的场景,那就是德龙赌石直播场所的实际景象。第一次见到的人,心灵可能都会受到震慑。

显然,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神奇砍价

“紫罗兰叻,不是白冰的,紫罗兰……”

“你要多少嘛?”

“三千八!”

“三十八!”

“呔!”镜头里,卖翡翠的缅甸人摆手,嘴里嘟囔。字幕上写着:我怀疑他在骂我。

“四十!”

“五十要不要?”缅甸玉老板给出一个新的价。

“不要!”

“卖!”

这条视频的拍摄地,就是在瑞丽。这也是我第一次通过屏幕见到一个缅甸人。

也许你在抖音、快手刷到过这条视频,或者看到过类似情节:一件翡翠饰品,几千几万的高价喊出来,最后低价几十元卖。它的砍价幅度超越了我们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经验,以至于生出一种滑稽、新奇感,在哈哈一笑中,缅甸玉老板的形象就此根深蒂固。

翡翠当然不止在瑞丽大道。

跨过瑞丽江,经过姐告大桥,到达姐告口岸,这是新中国第一个特殊的“境内关外”贸易口岸。那里还有好几个大型的翡翠交易市场。

姐告口岸,三面被缅甸木姐环绕,一面与瑞丽市区相连。进入姐告,就仿佛进入了一座中国的缅甸城。

从滨海路到贸海路一直通到国门,上千米的出境通道,沿路有大卡车在排队等待。卡车们的方向盘几乎都在右边,牌照多是MDY(缅甸曼德拉)或者YGN(仰光)。街道两旁到处是缅文的招牌,饭馆、理发店、洗车行、小百货。皮肤偏黑、眼睛亮亮的缅甸人随处可见。

缅甸人多的地方,是不是翡翠更多?

—当我第一次走进姐告金色国门前的翡翠市场,看到一排一排珠宝柜台前那一张一张缅甸玉老板的脸时,我以为是这样。

他们的中文都很流利,看到有人走近,纷纷拿出手镯、翡翠挂件,热情地邀请对方看一看。

葛燕是一位从上海来瑞丽的游客,她逛了两个摊位之后,看中了一只翡翠镯。多少钱?缅甸老板出价800块。葛燕还价80块。

“你好好地给(价)嘛,好好地给。”

“80块。”葛燕坚持,但明显有一些犹豫。她和朋友说自己看不懂翡翠。

又回价了一个回合,缅甸老板就把翡翠包起来了。

80块成交。

葛燕和朋友飞快地对视一眼。“糟糕,只回40块就好了。”葛燕出门之后说,她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第一次买翡翠,不好意思像抖音视频里那样狠狠还价。

葛燕的买玉经历,也构成了我对瑞丽翡翠市场的初印象。

但几天之后,当我走进占地面积、摊位密度、人流量更大,翡翠数量更多,比国门市场大上几倍的姐告玉城商群时,我才看到了另一片天地,真正窥见了瑞丽市翡翠市场的一角。

在瑞丽,缅甸玉老板是不少,但中国玉老板肯定多得多。

我们在短视频里总是看到的缅甸玉老板,也许不是真的老板,而是日结300元、500元的演员伙计。

因为这些视频并非真实场景拍摄的,而是“段子”,为短视频账号“吸粉”而演的一场戏。

我在姐告玉城遇见过正在拍摄类似“段子”的场景。

三个摄影师端着长枪短炮的相机,对准一个缅甸青年,他皮肤黑黑,头发黄黄的,戴着耳钉,拿着翡翠,独自出镜,接受镜头之后的中国小哥砍价。

一条翡翠手链开价8888元,中国小哥拿强光电筒抵着缅甸青年的肚子,“50块嘛”。

“你好好地给嘛,好好地给。”

……

“卖!”几十块又成交。

戏剧性的结尾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只是我从手机屏幕前走到了“真实片场”,观感完全不同,一时语塞。但仍旧觉得有些好笑。

现场的气氛是轻松的。这位缅甸青年可能觉得参演的中国小哥有一些放不开,主动过来和他“对戏”,两人再演一遍。

看到我和同事围在旁边,缅甸小哥对我们笑,笑容很和善。拍摄团队的人看我感兴趣,向我夸赞缅甸小哥,说:“他经验很丰富。” 


“借”石头

清晨8点,吉茂翡翠珠宝城(简称吉茂)里慢慢上人,姐告的早市开始了。

除了国门珠宝城,其他几家翡翠交易市场扎堆在了一起,吉茂连着姐告玉城、金象珠宝商城、顺珏玉城,共同形成一个大的商群。这一片玉城里,各家规模差不太多,但每到早市时分,吉茂来人还是最早的。

因为吉茂有毛料市场。

所谓毛料,就是翡翠原石,购买毛料也俗称“赌石”。翡翠原料是被一层石头“皮子”包裹着的,看不到内部好坏。买家各凭眼光挑选石头,有的能低价捡到好石头,有的花巨款买了一块烂石,切开石头“一刀穷、一刀富”,就是这个道理。

而吉茂毛料市场里来得最早的人,是缅甸人。

他们到了之后,把摊位上的遮挡物掀开,一块一块地把翡翠原石摆上桌面。几乎每块原石上都写着一串“密码”,一般是字母加数字的组合。这一串密码都由各家老板自己编码,目的是让每一块石头拥有一个确定的名字,能被分得清、记得住。

不时有人走过来,看到中意的石头就拿起强光电筒去照。有的毛料上皮子被掀开一块,就叫作“开窗”,透过这里能看到里面的“肉”质好坏,色泽、透明度,有无裂纹。

逛早市,就是图一个早,去得晚了好石头可能被人逛走了,来得早的卖家也能被人多逛逛。缅甸人是早起的鸟儿。

“大家主要来看看有没有新的石头,有没有好的。”袁岳说。

他是河南人,来瑞丽做翡翠生意已经5年,除了玉石加工,其他与翡翠相关的生意都做一些。他经常早上来毛料市场看一看。

“那么多石头,你都认识吗?”我问他。

“不管多少块,谁经常来逛肯定都认识了。”袁岳说。

上午10点半,所有柜台前全都来人了,绝大部分都是中国玉老板。此时,吉茂被明显地一分为二。

在同一层、无隔断的上千平方米大屋子里,一边灯火通明,一边漆黑一片。一边是翡翠成品市场,一排一排,每隔一米就有吊灯照到柜台上,无数颗大大小小的翡翠在灯下反射着温润碧光;另一边从屋顶上吊下来一块巨大的遮光板,三面围起,没有窗,没有门,只有偶尔出现的电筒强光提醒着,那个黑暗的空间里有一群人正在买卖原石。

“虽然都是翡翠,但两边是完全不一样的市场。”袁岳告诉我,毛料生意有一丝赌的成分,它不能用正常的买卖思维来衡量,而翡翠成品,不管是手镯、挂饰、摆件,都是一种商品,它的价格相对更透明。

站在吉茂的中央,向左看向右看,仿佛是一边白天,一边黑夜。一个棚子下,两个市场,两个不同的世界。

“你看那些背着书包的人,就是来‘借’石头的。”袁岳带我和同事去成品翡翠市场里四处逛,他抬了抬下巴,叫我看那边柜台。

我不懂什么叫作“借”石头,“他们为什么要借石头?”

“都是帮直播间里借的,拿去直播间卖。玉老板给一个底价,直播间能卖到多少看他们的本事。”

“打欠条吗?”

“不打。拍个照到微信上,借了哪些对话框里记录一下。当天没卖完的,第二天一早又送回来,再借新的去卖。”

“能不借吗?”

“大部分都借。现在全部都搞直播,靠直播带货,不太敢得罪直播间。”

“有人帮忙卖货还能不乐意啊?”

“借货的人压玉老板的底价,有的压得太低了,拿去直播间里又卖得很贵。”

“我去能借吗?”

袁岳笑了,“你借不到,熟人能借。除非你在瑞丽有家门店,他们知道在哪,有可能会借给你”。

一位背着包的女孩刚跟一个柜台借完货,袁岳就领我走上前,跟柜台老板聊起了天。原来这位老板是袁岳的朋友。他手边有个手镯的包装摊开着,上面的标签纸写着:10000。“这就是老板给的底价。”袁岳向我讲解。

“他们借去卖多少?”袁岳又问老板。

“直播间里,这个要卖3万元。”玉老板回答。

只大概到中午,吉茂的早市就陆续歇息了。

有些柜台上仍旧摆着玉,老板人已经不见了。因为游客大幅减少,只做借玉的生意,这个翡翠市场里有的老板只做早市几个小时就撤了。 


众人直播

“你是不是以为主播都是李佳琦、薇娅那样的?”主播强子坐在原本摆卖翡翠的柜台上,双手撑在两边,笑着问我。“再不行也该像老罗那样的,是不是?结果没想到我们这儿,菜市场一样。”

看我乐了,他指着对面柜台继续说:“把这一块儿翡翠都撤了,胡萝卜摆出来,白菜摆出来,是不是就是菜市场?”

8月2日上午10点,姐告玉城,强子刚结束“大夜班”8个小时的直播,嗓子已经发哑,但还留在这里休息,暂时不打算回家。我邀请他和我聊一聊。

强子是湖南人,一年前因为亲戚介绍,从河南南阳到瑞丽姐告做翡翠带货主播。姐告玉城的主播有男有女,但他所在的公司20多位主播,全都是中青年男性,分布在6个直播间里。

这6个直播间都是24小时不停电的,3位主播拉满全天。强子一直都是值大夜班,也就是凌晨2点到早上10点的时间段。直播间里的带货“黄金时段”,是下午6点到凌晨2点,白天那8小时则是最为冷清的时段。

“所以说了,叫你们现在回家睡觉,下午6点再来,才能看到那个热闹。”强子说,在白天里,姐告玉城还做一些珠宝成品生意,卖一卖翡翠,还有一些红、蓝宝石、南红(玛瑙的一种)的,一到晚上,柜台上的所有东西都撤了,手机支起,全为直播服务。

确实,我环顾四周,此时的姐告玉城里,出摊卖翡翠的老板大概不足三分之一,大部分的台面上空着,还有一些柜台上有人,但支着手机,仍在直播。

有一些柜台上方的招聘启事吸引了我的注意,上面开出的薪酬实在诱人:“收入无上限,月入两万以下勿扰”“主播数名,底薪20000~50000再加提成”,对主播们的要求也都很一致,说来说去不外乎三点:激情高、控场能力强、有经验者优先。

强子告诉我,他和同事的底薪都是5000元,“这一行谁看底薪,靠底薪别活了”。他们主要收入来源是卖掉翡翠之后的提成。

袁岳之前也告诉过我类似的话,主播的工资与直播间销售额直接挂钩。正因为此,翡翠市场里不同直播间之间存在着“单件售出最高价”“日最大销售额”的暗自比拼,大家乐于出来炫耀自己的日成交量,也会到别人的直播间去看、去比。“比这个,主要是营造一种气氛。”

气氛,几天前在德龙珠宝城也有人这样和我说。

7月31日晚,在德龙珠宝城赌石切开的地方,我看到一饼巨大的锣,随时为切到不错的石头而准备着,为它敲响。敲锣的人也说,“主要是营造一种气氛。”除了锣鼓备着,还有烟花。袁岳认为是时代变了,过去赌石成功了偷着乐,想赚石头的钱全靠眼睛,现在则要靠嘴巴、靠气氛,得有声量。

强子告诉我,他所在公司直播间售出的最高价单品是一块52万元的玉挂件,这在公司里应该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是谁在直播间里买玉呢?”我问强子。

“你不买,总有人买。”他告诉我每个直播间看似简单,其实人员众多,除了主播备受青睐,运营也很重要。有一些粉丝被他们称为“精准粉”,是通过大数据的计算来吸引到的一些粉丝,这些人是最可能购买翡翠的人。而获取“精准粉”,途径最快是向直播平台“砸钱”。

“直播间里要的就是一种气氛。看着这么漂亮,别人刷刷全都买了,你买不买?”强子说。

“那直播间的退货率高吗?有人告诉我能到60%。”我问他。

“不止。”强子笑笑,就不再多说。

我和他约好,傍晚6点再来。

8月2日夜晚,我再一次到姐告玉城。

即使之前去过深夜的德龙赌石直播现场,再看姐告玉城的直播,还是有一种新的冲击。相比于德龙赌石直播的“激情过分四射”,成品翡翠直播相对要斯文一些,但要点仍旧是“激情”。

有如一间上千平方米的缝纫机车间,夜晚的姐告玉城密密麻麻地、一排一排地也坐满了人。

每个人面前都有至少一台手机,最多的有上十台,很多手机一边充电一边插着水冷板,以防过热过烫。

人与人之间并没有太多语言交流,即使是面对面坐着的人,也只是相互比手势,递东西的时候更多。反而是这里成百上千名主播,各自对着面前的手机,一声高一声低,一声“宝宝们”一声“666”,热情邀请手机那一头的陌生人,截图、扣1、下单。

“为什么要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直播啊?”白天我问过强子。

他还是告诉我,“气氛。”人多了,货就多,可以相互之间借动一下。“要是一个人在房子里每天对着那两件,不得播疯了吗?”

夜越来越深,上千人叠加的声量在姐告玉城的上空回荡,回荡。面前的这几千台手机,所连结的可能是全国各地,任何一个角落。

夜晚是主播们的天下,瑞丽是直播间的瑞丽。

(文中部分人名采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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