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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局势牵动大国神经

在稳定阿富汗局势方面,中俄角色不可或缺,美国深知这一点。但另一方面,拜登政府急切地撤出阿富汗,主要是为了集中精力对付中俄。这就是大国博弈的“诡异”之处。

作者:雷墨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21-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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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3日,试图逃离的阿富汗民众在喀布尔机场外等待


阿富汗局势变化之快,几乎超出所有人预期。由于主要当事者之一美国的“存在”,阿富汗被视为当今诸多世界大国利益和分歧的交汇点。其变局不太可能从根本上改变相关大国的既定战略,但将不可避免地牵动大国神经,如影响相关国家的外交判断,并可能反映到政策调整上,从而影响既定外交战略的推进。

事实上,在美国盟友最大的“集散地”欧洲,再次出现了对美国是否可靠的担心。被美国视为印太战略关键一环的印度,不可能不评估塔利班的掌权对其地缘政治利益意味着什么。被美国视为战略竞争前沿地带的东亚,可能会对美国接下来的战略动作产生新的想法。

最值得关注的是中美俄三角的双边互动。中俄两国与阿富汗在地理位置上离得比美国近,但阿富汗局势稳定与否,美国绝对做不到置身事外。这不仅事关美国的战略信誉,还与其能否防范恐怖主义直接相关。而在稳定阿富汗局势方面,中俄角色不可或缺,美国深知这一点,所以中美俄是有利益交集的。但另一方面,拜登政府急切地撤出阿富汗,主要是为了集中精力对付中俄。这就是大国博弈的“诡异”之处。


拜登的滑铁卢

“千万不要低估了拜登搞砸一切的能力。”这是去年夏天奥巴马一位亲信转述的奥巴马对拜登的私下评价。奥巴马时期的副国家安全顾问本杰明·罗兹也在回忆录中称:“在战情室,拜登可能会成为某种不受控的导弹。”

一语成谶。阿富汗撤军这事,被拜登搞砸了。如何从阿富汗体面退出,是拜登入主白宫以来,作为三军总司令和外交最高决策者,所面临的首次真正意义上的考验。在8月15日塔利班人员进入阿富汗总统府以前,拜登在国际政坛最为凸显的形象,一直是“外交资深人士”。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拜登的这一形象将大打折扣,如果不是轰然倒塌的话。从美国舆论以及专业人士的分析来看,阿富汗的乱局源于拜登政府一连串的失误。

首先是急于撤军的决策。虽然7月的民调显示,70%的美国人赞成今年9月11日前从阿富汗撤军,但正如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理查德·哈斯所说,在撤军问题上,拜登并没有面临来自国内迫切的政治压力。哈斯还提到,在去年的大选中,阿富汗问题几乎对选民的投票意向没有产生影响,因为绝大多数美国人根本不关心,这跟当年的越南完全不一样。也就是说,如果拜登政府不急于撤军、阿富汗“维持现状”的话,很可能不会对拜登产生什么负面政治影响。

其次是撤军过程中的决策。7月中旬,拜登还对着媒体镜头信誓旦旦地说,他对阿富汗政府军有信心,塔利班接管阿富汗“极不可能”。如果说拜登的判断被美国情报部门的失误带偏了,那么他在撤军这件事上的决策失误,却怪不得任何人。虽然拜登辩称是特朗普政府与塔利班达成了撤军协议,他只是执行者,但在美国分析人士看来,这种辩解是很苍白无力的。新政府掀翻前任的政策、推倒重来,这种操作美国一直很擅长。

据美国媒体报道,五角大楼高层曾建议拜登维持一定的驻军,以此为筹码施压塔利班与阿富汗政府谈判,从而达成政治解决的方案。但这一建议遭到了拜登的断然拒绝。哈斯在评价最近阿富汗局势时写道:“外交的重要性,有时候不是看你完成了什么任务,而是看你避免了什么局面。阿富汗就是这样的案例。”如果以哈斯的这个观点来评判拜登,阿富汗变局显然是他“搞砸一切”的经典案例。

“我们将引领世界,不仅以实力做榜样,还以榜样为力量。在和平、进步与安全方面,我们将是一个强大而值得信赖的伙伴。”这是拜登就职演说中说的话。然而,阿富汗所发生的一切,几乎成了拜登所声称“榜样”的反面。他让国际社会看到了,大国领导人外交决策失误的恐怖。曾与拜登共事过的前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在其2014年出版的回忆录中这样评价拜登:“我认为他(拜登)在过去40年里每个重大外交和国家安全问题上,几乎都犯了错。”

盖茨的评价是否夸张暂且不说,但拜登在撤离阿富汗方面的决策失误却是毋庸置疑的。美国当初是带着一帮盟友入侵阿富汗的,但据美国媒体报道,拜登政府在撤军问题上对盟友只有告知(即通知撤军时间),并没有与盟友沟通协调,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北约没有发挥任何协调作用。结果就是,塔利班兵不血刃地接管政权,美国及其北约盟友在一片慌乱中撤侨。

对于曾与美国并肩作战的盟友来说,至少在阿富汗撤军问题上,拜登的行事作风与特朗普没多大不同。更为关键的是,这事发生在美国最需要盟友,且在外交上高呼团结盟友的时候。阿富汗的变局,不可避免将伤及美国在盟友中的信誉。

此事会如何影响欧洲盟友的心态?哈斯的判断是:“没人会退出跨大西洋联盟,但也没人会想着强化同盟。”对于美国来说,哈斯的这个判断,肯定也适用于东亚地区。


中美缓和的契机

再完美的战略设计,也无法屏蔽重大突发事件的冲击。阿富汗突如其来的变局,使得相关国家的外交决策,都不得不按下快进键。这一点在中美两国体现得尤为明显。

中美关系是当今世界最为重要的双边关系,拜登政府把这对关系的主题定义为战略竞争,并以此展开了外交布局。今年1月就任总统后,拜登“坐镇”白宫搞了一波对东亚盟友的拉拢,在6月亲赴欧洲展现了一把团结同盟。从阿富汗撤军,正是拜登政府对华战略竞争的重要一环。

拜登的“运筹帷幄”遭遇阿富汗变局。尽管这事不太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拜登政府的战略竞争设计,但想要做到“气定神闲”肯定也是一厢情愿。7月底的天津会谈后,中美关系的态势,可以用“处在十字路口”来概括;用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的话说就是:“中美关系目前面临严重困难和挑战,下一步是走向冲突对抗还是得到改善发展,这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美方需要认真思考和作出正确选择。”

阿富汗变局很可能意味着,美国的抉择时刻提前到来了。这倒不是说拜登政府会放弃对华战略竞争,更大的可能性是它将以快进的方式,实质性地进入管控竞争的轨道,一定程度上让两国关系回归理性。

于可预见的未来,美国在阿富汗问题上都不可能做到“超脱”。即便不考虑可能的难民危机给欧洲造成的压力,以及恐怖主义抬头的可能性,美国也需要一个能助其挽回声誉的“阿富汗”。

“我们真正的战略竞争者,中国和俄罗斯,最希望的就是美国继续将数十亿美元的资源和注意力,无限期地投入稳定阿富汗的工作。”拜登8月16日就阿富汗局势的发言,除了暴露其对局势恶化的“气急败坏”,在外交上没有多大意义。就在他发表那次讲话的当天,国务卿布林肯主动给中俄外长打电话。原因不难理解,拜登政府能否从阿富汗问题的“善后”中挽回一点颜面,中俄角色不可或缺。

在与王毅外长的通话中,布林肯感谢中方参与阿富汗问题多哈会晤,表示阿当前局势正进入一个关键阶段。他还说:“我同意美中实现和平共处是共同目标,希望双方寻求和开展合作。”“美方重申反对一切形式的恐怖主义,不寻求在中国西部边界地区出现动荡。阿富汗局势演变再次表明,美中以建设性、务实方式就地区安全问题开展合作十分重要。”布林肯的表态是否真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阿富汗问题上寻求中国的合作不是选择,而是必须。

而在阿富汗问题上的利益交集,又不可避免涉及中美双边关系。王毅外长在通话中阐述中方关于阿富汗局势的立场和关切后表示,面对层出不穷的全球性挑战和亟待解决的地区热点问题,中美理应开展协调合作,这也是国际社会的普遍期待。“但美方不能一方面处心积虑遏制打压中国,损害中方正当权益,另一方面又指望中方支持配合。”由此可见,中方在以国际热点问题上合作为契机,负责任地推动中美关系回归到正常、理性的轨道。

中美外长通话4天后,拜登宣布提名尼古拉斯·伯恩斯为新任美国驻华大使。如果获得参议院确认(几无悬念),伯恩斯将是十多年来,首位外交官出身的美国驻华大使。在中美关系处于数十年来最低点时,这项任命很可能意味着,拜登政府的对华外交将走出单纯的国内政治视角(即以营造中国威胁推进国内议程),走上真正意义上的外交轨道。宣布对伯恩斯的提名与阿富汗局势是否有关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阿富汗问题上合作将是中美关系缓和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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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16日,美国马里兰州,拜登通过视频会议了解喀布尔安全局势


美俄关系原地踏步

与中美关系可能出现缓和不同,阿富汗变局后美俄关系更像是在原地踏步。

8月20日,美国财政部发布声明,以俄罗斯反对派人物遭下毒以及“北溪-2”天然气管道为由,宣布对俄多个实体和个人实施制裁。第二天,俄外交部发表声明称:“美国在阿富汗遭遇最大外交失败的背景下,以牵强的借口对俄实施新的制裁,将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莫斯科将如何反制还不清楚,但显然美俄关系还处在制裁与报复的循环中。

其实,在从阿富汗抽身问题上,美国是明显有求于俄罗斯的。拜登政府的撤军计划里,有一环就是与某些中亚国家合作,一方面暂时安置协助过美军的阿富汗人,另一方面保持在中亚的有限驻军,以确保随时进入阿富汗反恐的能力。今年5月,布林肯曾为此访问某些中亚国家,但没有任何收获。拜登非常清楚,美国的撤军计划能否如其所愿,“钥匙”掌握在莫斯科手里。莫斯科没有彻底拒绝,但只给了拜登“半把钥匙”。

路透社7月17日援引俄罗斯《生意人报》的报道称,在6月16日与拜登的会晤中,普京提出了一个建议,让美国“借用”俄罗斯在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的军事基地用于反恐,但条件是“情报共享”。据报道,拜登当时没有对此作出回应。目前看来,直到阿富汗“变天”,美俄在这事上很可能都没有谈妥,所以才出现了这样的局面:拜登因撤军乱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俄外长拉夫罗夫却公开反对美国在中亚驻军。

当前,俄罗斯确有借阿富汗问题缓和对美关系的意愿,只是双方在讨价还价上还没有找到均衡点。8月20日,普京首次就阿富汗局势公开表态。他在与到访莫斯科的德国总理默克尔会晤后的记者会上说:“美国和北约在阿富汗军事行动的成果无法称为‘成功’,但笼统地称为‘失败’同样不符合俄罗斯的利益。”不难看出,普京的表态是留有余地的,美俄在阿富汗问题上合作的大门,并没有彻底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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