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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灾难彻底发生之前

郝南在朋友圈写道:十年以前最大的痛就是“对不起,我们救不到你”;十年以后最好的纪念就是—现在,我能。

作者:向治霖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22-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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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5日,四川森林消防总队甘孜支队消防员在泸定县磨西镇青岗坪村转移群众和伤员


四川泸定地震的消息很快刷屏。灯具晃动,柜体翻倒,一个一个短视频广泛流传。有居民家中端上桌的火锅,小浪一般拍打锅边,汤汁四溅。摇摇晃晃间,群众跑往楼下空地避难。

不久,更接近震中的视频放出,山体撕裂,尘土漫起,使人直觉等级不低。

经中国地震台网正式测定,9月5日12时52分,四川甘孜州泸定县(北纬29.59度,东经102.08度)发生6.8级地震,震源深度16千米。多地震感明显。

震中更具体的位置,是在四川贡嘎山东坡,泸定县磨西镇及海螺沟风景区附近。地震之后三日,截至9月8日13时许,地震已造成82人遇难,另有35人失联,数百人受伤。

从地震一开始,郝南就紧盯着灾情。他的时间不多。

泸定地震发生刚好一小时,13时52分,他发出了第一份“紧急研判”。

研判提到,震中村镇房屋建筑普遍低矮等,有利于人员逃生。这份研判初步圈定了重点地区,震中30公里范围内,包括甘孜州泸定县磨西镇、得妥镇、燕子沟镇、德威镇以及雅安市石棉县草科藏族乡、王岗坪彝族藏族乡、新民藏族彝族乡等。

另外,郝南还在研判中强调,因震中区域为贡嘎雪山东麓、大渡河及支流河谷,山陡谷深,须严密防范地质次生灾害。

研判给出了救援建议:“交通易中断,个别山内村庄容易形成孤岛。重灾区进出道路单一狭窄,切勿随意驱车前往。”

这当然不是郝南全部的工作。

按照以往经验,他将在接下来几天几乎不眠地忙碌,盯紧各方的灾情通报,给出一个个实时更新的、具体的、全面而细致的报告。

郝南是卓明灾害信息服务中心的创始人,这是他从事灾难信息管理的第14个年头了。

这14年救灾救援的开端,是他参与“5·12”汶川地震救援。

14年前,郝南留下遗书,前往灾区支援。那一年,他的人生也被彻底改变。郝南在后来,辞掉北京大学医院口腔科的医生工作,专职从事灾害信息管理。

按他的说法,为了追求专业性,“不得不全职做这个事”。

由于14年救灾经验的积累,郝南早就敢说“从专业性来讲,我们不比任何国际机构差”。专业能力的建设,也让他不再恐惧于曾经的恐惧。那是在汶川时,看见受灾群众,却因能力有限而帮不上忙的恐惧。

汶川地震是我国公益力量发展的一个重要节点,甚至可以说,它是我国社会救援救灾力量勃发的一个起点。此后十数年,救灾救援的社会力量崛起、发展,趋于科学化和专业化,这当然不只是郝南一个人的故事。


不要想当英雄

“每一个男孩,多少都有点英雄梦的,对吧?”黎展良说道。

他就是这样为了梦想入行的。2017年,黎展良21岁,加入了广西爱新医疗紧急救援队。平时,他最大的爱好是玩越野摩托车和攀岩。如果不是这些爱好,在大学读音乐专业的他,很难想到从事救援。

2019年大学毕业后不到半年,武汉出现新冠疫情,随即封城。疫情早期,病毒的未知令人恐惧,空气都似乎藏着危险。“那时很多人觉得挺恐怖的,走出家门都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黎展良说。

疫情的压力,从武汉传导到全国。尽管害怕,但他接到了广西贵港疾控部门的任务,秋季学期开学前,去当地学校做“消杀”。

入行的第一个任务,很平凡,但也让这个年轻人体验到一丝公益人的艰辛。消杀过程中,因为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服,连续工作时间过长,又是在南方的夏天,他中暑了。

或许,成为英雄要经过具体而繁碎的过程。“技能必须经过培训,行动也要遵从命令。”黎展良告诉南风窗,就像是“消杀”这样看似简单的工作,对于如何穿脱防护服,怎样配比消毒水,怎样选择、操作不同的消杀设备,都要一遍遍培训。然后,一次次重复。

黎展良在后来,有了很多机会冲到一线,他做过高山搜索救援、洪水抢险。今年3月,他受命前往“3·21”东航MU5735航空器飞行事故的现场,对空难核心区进行无人机照明和测绘。

不过目前为止,黎展良内心最受触动的时刻,仍然是一次“消杀”行动。

那是2022年冬春之际,黎展良跟着爱新救援队前去广西百色抗疫。天气很冷,但目的地的酒店旅馆要么停业、要么被征用了。“我们带了帐篷,已经做好准备睡户外了。”他回忆说,没想到一个服装企业的老板听说后,联系上他们,安排他们去了自家厂房睡觉。

服装老板也被隔离限制,送不了钥匙,于是安排把门锁直接撬了,使得救援人员住了进去。

除了服装老板的善意,还有许多志愿者打来电话,问他们棉被够不够,要不要送热食。

黎展良对元宵节的伙食记得清楚,那是村民们自发捐来的,“扣肉、鸡腿,因为元宵节还特地配上汤圆”。这已经不再是对英雄梦的满足,而是他真切地体会到人对于人的温情。

英雄也只是人。

但从事应急救援、资历更深的李延照告诉南风窗,在他的队伍里,“从开始就没有这种(英雄梦的)想法,到现在也没有”。

他还强调:“我们对内的教育,也是一直告诉大家,不要去做英雄。”应急救灾是非常需要专业性的工作,而不是个人的英雄主义,对于现代救援,“英雄”其实已经是一个陈旧词汇。李延照不鼓励任何人当英雄,也不把自己当英雄。

即使,作为山东红十字救援队的现任队长,他从2008年以来,参与的救援行动已经超过700次,玉树地震、北京水灾……多年来,多地救援前线都留下他的身影。

李延照说得很严肃:“如果是有这种想法的人,往往是在应急救援的道路上走不长远的。”

“要么是,这样的人会被伤害,被社会现在的形势、态度所伤害,他就不干了。”李延照继续说,“要么,这样的人可能真的成为英雄—口号里的英雄,最后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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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爱新医疗紧急救援队日常训练现场


在灾害之前,监测灾害

李延照一向心直口快。2014年,他说过一句更为严厉的话:“专业(能力的获得)是必须付出代价的,要么金钱,要么生命。”

然而,在很多灾难中,救援者的形象,被太多的概念包装。“最美逆行者”“英雄”“孤勇者”等,听起来激情磅礴,“温情”“感动”“令人泪目”等感性词汇,常常泛滥在对救援行动的描述中。

救援救灾的专业性,却没有受到更多的重视、真正的理解。

郝南完整参与了中国民间救援救灾的发展历程。

2008年汶川地震时,他留下遗书,奔往灾区支援,原想做一个医疗志愿者,但他发现,现场的灾情比想象的严重,救援和救灾的问题突出,信息传递低效,而物资和需求之间存在信息不对称。

于是他作为一名“信息协调员”,留在成都,启动了信息管理工作。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条赛道,他一做,就做到现在。

2010年玉树地震,郝南专门组织起信息志愿者团队时,有伙伴建议,将电影《2012》中建立方舟的地点作为团队的名字。就此,卓明地震援助信息小组(2014年更名为卓明灾害信息服务中心)成立了。灾害信息管理,什么样的信息?要怎么管理?

郝南告诉南风窗,信息管理与协调,是一个专门的工作范畴。真实的灾情现状是影响到救灾决策的重要因素,所以,“我们做的工作,可以叫辅助决策的信息管理”。

它的理念很简单,即通过标准的信息处理流程,按照风险模型和决策需求分类,把各类信息汇集起来,验证后经过数据化处理,分析形成决策参考信息,让更多的决策方能够得到更有质量的信息,从而把援助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成立至今,卓明灾害信息服务中心已经响应各种类型突发事件200多次了。

郝南介绍,每一次灾害发生时,一些专业组织连在一起、组成网络,里面有基金会、救援队、官方相关部门等等,大家一起部署工作、协调力量、对接需求。“一般我都会去参与发起,或者我们成为其中一个部门去开展工作。”郝南说。

能够辅助决策的信息有哪些?

经过多年的摸索,郝南总结出一个工作模型“HEINA”。

理论上说,HEINA指五大类信息,“H”致灾因子信息,灾害本身的自然属性;“E”承载体与环境,灾害作用于的客体;“I”灾害的影响,包含损失;“N”需求,因受灾导致的、定量的需求;“A”是各个行动方的即时工作包括紧急救援、物资供给和专业服务。

这五大类信息,彼此互相联系,有定量关系,能够读懂它们,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最快最专业地辅助救灾决策。

将理论放到现实中,如何操作?郝南以2021年河南水灾的响应过程为例。

公众注意到河南水灾时,是当年7月20日,郑州强降水威胁了城市及居民安全。但在郝南的响应平台上,这个过程还要早上几天。“那次洪灾最早是从7月16日就开始了,至少小的灾害已经发生,到了19日,灾害进入了高峰期。”

回头来看,河南“7·20”特大暴雨灾害中,遇难者其中大部分,在破纪录的单小时200毫米降水之前就已经遇难。“所以实际上,惊人的损失在我们注意到灾害之前,它就已经发生了。”郝南说。

卓明如何发现了线索,进而提前响应的呢?

郝南告诉南风窗,他们从7月18日预备响应灾害,20日正式响应。一个重要的信号是,郑州周边区县的暴雨已经造成伤害,水患非常严重。“就是说,即便没有后面郑州市区的暴雨,这次灾害中的生命财产损失,也不会很小。”


“救命文档”出圈

响应,还只是个开始。

从响应开始,到河南水灾的发展过程,每一天的、每个地点的灾害节点,郝南都向南风窗一一缓缓道来。郝南的大脑中,仿佛装载了内存庞大的资料库。

他继续说道,河南水灾的影响分为两个区域,黄河以南和黄河以北。黄河以南,贾鲁河等河流的下流出现行洪的灾害,水漫过岸外,庄稼、家畜和居民区等泡在水里。黄河以北的海河流域,尤其严重的是新乡的中下游,也即共产主义渠和卫河沿线,受暴雨影响导致洪水泛滥,从新乡到卫辉,再到更下游的鹤壁市淇县、浚县。

“这还不算完,之后从内蒙古方向,又有一个极端的气象单体,有一段时间,村中守坝的人经历了14级狂风。后来又来了一次台风,差点就造成了更严重的破坏……”

整个河南水灾过程,无论灾害类型是大是小,最终是否造成破坏、是否被公众所知,在郝南的脑袋中,全部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他的讲述令我惊讶,因为2021年的河南水灾我也曾是泡在水里、全程参与现场救援报道的记者之一。

“没办法,我们就是一小时一小时这么经历过来的。”郝南告诉南风窗,卓明对灾害的200多次响应中,无论哪一次,“都可以像刚才那样,把灾害过程复述一遍”。

“这些信息,关系着生命。”

郝南以及卓明团队,不仅仅是灾害的观察者,更是全程的、深度的参与者。

他重复了一遍HEINA。“我们的工作,不是在灾后总结它,而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发出预警,告诉一线的队伍,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郝南说,卓明必须比所有人更清楚灾害信息,才能完成“辅助大家决策”这件事。

“HEINA”只是最简单的缩写,实际上,卓明需要了解的是海量信息,这就不得不借助志愿者力量。

因此,灾害信息管理工作的专业性,不仅是理论、流程的科学专业,还包括团队管理的科学有效。郝南回忆说,卓明在最早是很小的团体,只有十几个人。

从十几个人做起,到2013年左右,卓明能够组织起一两百人的队伍。

2015年,应急志愿者团队规模扩大到300人,转折也开始发生。

郝南曾对媒体总结说,“2015年之前,我们都不敢说自己是专业的”,但2015年以后,卓明再跟国际上的很多机构接触,对比之后,“我们可以说我们是国际先进水平了”。

专业性提高了,才能响应大型灾害。郝南说,2015年之后的几年,一级响应很少启动,但从2020年开始,“危机事件似乎一下子爆发了,平均一年有2到3次一级响应”,包括武汉和国际疫情响应、长江响应、河南和陕西洪灾的响应等等。

在这些一级或接近一级响应的灾害中,卓明启动的志愿者网络,每次都发展到了1000人以上。

而在今年的上海疫情、去年的河南水灾中,线上志愿者规模都超过了2000人。同样也是在这两次响应中,从卓明预备志愿者群中孕育发展的“救命”文档,被全网关注,彻底出圈,成为近两年灾难应急中的一个亮眼应用。

“事实上,卓明早在2016年就设计了这个表格,对它的流程进行开发。”郝南说。救命文档采取横表格形式,志愿者有信息收集岗、信息整理岗和信息核实岗,每个岗位对应不同分区,以流程化的操作完善文档。一开始,“因为最初考虑到涉及个人隐私问题,以及救灾工作的私密性,卓明的表格原本是内部使用的,没有变成开发编辑的模式”。

但2021年河南水灾中,事出紧急,有志愿者将这套流程带了出去;那个聚集无数人的希望的“救命文档”,全网刷屏。

郝南认为,救命文档开发编辑后,也证明了卓明这套工具的有效性。

2018年,郝南在朋友圈写道:十年以前最大的痛就是“对不起,我们救不到你”;十年以后最好的纪念就是—现在,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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