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光琇,优生强国梦
卢光琇充满责任感地走到台前,拍视频开直播,不讳谈生育年龄的限制,也理解当代年轻人的现实困境,以科普延续“帮你怀一个好孩子”的初心。
![]()
卢光琇形象(摄影/南风窗郭嘉亮)
在卢光琇家,她那辆复古黄色“甲壳虫”很夺目。69岁那年,她突击考到驾照,“飙车”上班。楼上楼下都有她的小菜圃,桂花树、柠檬树、月季、枸杞热热闹闹长在一起,三只猫和一条狗环绕膝下,窗边和桌上各式各样的兰花总开得很好。她会爽朗笑着迎你,握你的手十分有力,掌心传来一股让人心安的能量。
这双手拿过手术刀,搬过液氮罐,也在篮球场上投出过空心球。她每天要举哑铃做100个俯卧撑保持肌肉不流失;调侃自己是“淘宝达人”,网购物美价廉的花裙子和小饰品精心搭配,“买太多了,吓死人的,别人剁手我剁脚”,一点都没有86岁的样子。
2025年,卢光琇还成为DeepSeek的深度用户,最初,她发现DeepSeek总会在思考过程中推测她的身份,就很亲切地在对话框中告诉它:“我是在遗传生殖干细胞领域工作了46年的一个老教师,在AI领域我知之甚少,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你。”
自1979年接过父亲的优生强国梦,卢光琇带领团队持续深耕遗传优生、干细胞与再生医学、医工结合等领域,建成了全国辅助生殖周期最多的生殖中心,拥有冷冻规模最大的精子库和胚胎库;培育出我国第一株人类胚胎干细胞系,筑就我国库存规模最大的人类胚胎干细胞库;累计为超过88万家庭提供生殖与遗传咨询,迎接25万个试管婴儿宝宝呱呱坠地。
生育问题关乎国计民生,在我国出生人口持续下降的当下,卢光琇充满责任感地走到台前,拍视频开直播,不讳谈生育年龄的限制,也理解当代年轻人的现实困境,以科普延续“帮你怀一个好孩子”的初心。科技进步日新月异,从干细胞治疗的临床突破,到布局脑机接口的伦理前瞻,科学家的道路还很漫长,她说自己“不待扬鞭自奋蹄”,下一个目标是打造一条覆盖全生命周期的健康服务链,“让每一个人都能健康地生活、优雅地老去”。
女承父志
改行进入生殖医学领域时,卢光琇已经39岁了。
卢光琇的父亲卢惠霖是中国医学遗传学的奠基人之一,在哥伦比亚大学求学期间就师从著名的进化生物学家、遗传学家和胚胎学家摩尔根教授和细胞学家威尔逊教授,还是“基因”一词的翻译者。20世纪70年代,他建立了中国人的染色体核型图,开始做产前诊断。
“怀有遗传性疾病胎儿的妇女,抽了羊水,发现怀了不好的就流掉了,这是消极性的。比如染色体平衡易位特别是相互易位的情况,1/18生一个好孩子,1/18生一个携带者,将来她又面临同样的问题,16/18都是流产胎停告终,对人伤害太大。”卢光琇回忆,年近八旬的卢惠霖日夜苦思:有没有积极性的优生方法,能“给你一个好孩子”?
1978年,世界首例试管婴儿在英国诞生的消息传来。卢惠霖把卢光琇叫到跟前问:“你觉得该怎么取卵?”那时没有腹腔镜和B超,此前做了16年外科医生的卢光琇凭经验回答:“开腹取”,父亲一时没有作声。“精子和卵子在体外结合,胚胎在体外发育,这个阶段进行筛选再移植。我知道了,他想做试管婴儿。”
按照卢惠霖的设想,人类生殖工程将分三步走:首先是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的研究,然后是辅助生殖技术和遗传工程相结合的研究,最后是对配子(即成熟性细胞)和胚胎水平进行遗传学改造的研究。卢光琇对父亲说:“我来做!”父女初衷是解决优生优育的问题,“当时也没想到将来会在不孕不育治疗中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当时卢光琇对精子和卵子一窍不通,“连基本的天平都不会用”。父亲提醒她要进入全新的领域,“你自己不但要懂得胚胎学、遗传学、生殖内分泌学,还要有细胞培养的科研技术,不但要做研究人员,还要做技术员,甚至要当工人”。1979年,父亲把她送到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进修老鼠胚胎培养,她放下手术刀,开始学洗试管、倒烧杯。
同期父亲把一封患者来信转给她:“卢教授,您是有名的遗传学家。现在我没有精子,不能生育,咱们国家有牛精子库却没有人精子库,为什么您不能做人的精子库呢?”在研究所老师的支持下,卢光琇借来单车在颠簸的土路上骑了两个多小时,到达了位于北京郊区的牛精子库,花了三个月学习消毒、制备、冻存,揣着冷冻牛精液笔记回到了父亲身边。
“当年人们简直是‘谈精色变’。”创建精子库,场地、设备、经费、人员一无所有,卢光琇一一“化缘”解决,在办公室用布隔出一方天地。最难的是没有精子,最终是支持她的丈夫排了第一份样本给她。
“我说都准备好了,今天大家可以来冷冻精子了。”跟她合作的三位男医生问精子从哪里来,卢光琇起初说是去门诊拿的,他们不相信。“说门诊没有这么好的精子,我当时就气了,手一拍说就是我先生的,你们三个男同志没有一个人愿意为科学献身,还不要你献身,献点精而已,我如果是男的我早就献了。”后来,大家的观念才慢慢放开。
精子要在-196℃的液氮中冷冻,但卢光琇从没操作过液氮罐。当时烧伤科建了很大的实验室,有冰箱可以让精子“休克”,也有她眼中的“高级设备”——崭新的液氮罐。卢光琇和同事当晚开始灌液氮,白色的蒸汽让她胆战心惊。“我和同事就守在旁边,一晚上没敢合眼,生怕一不小心就爆炸了,随时准备揭盖子。”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精液取出解冻,“在显微镜下看到80%的精子是动的,还活着,所有的疲劳都消失了”。
1981年底,卢光琇与同事通过煤矿工作体检采集精液,收集了60多份样本冻存,就这样,我国首家人类精子库、国家人类精子库的前身——湖南医科大学人类精子库宣告建成。现在在中信湘雅医院四楼的国家人类精子库技术培训基地内,精子样本共计已有18万管。
卢光琇约来了那位写信的无精症患者,他的妻子于1983年成功诞下了我国第一个人工授精婴儿,人类精子库开始在临床应用中显现效用,成为试管婴儿研究的重要平台。
试管婴儿,成功之后
想做试管婴儿还需要卵子。
“对女性而言,出生时妈妈就把所有的卵都给她在卵巢里储备了,不会像男性一辈子都在生精。”卢光琇说,女性一生只有大约400到500个卵泡能够发育成熟并排卵,想要获得卵子,难度与获得精子不可同日而语。
她抱着一个用热水壶和温度计自制的“恒温罐”,守在当时学校附属医院妇产科手术室外“乞求”废弃的卵,遭受了无数白眼,向父亲哭诉后联系学校得到医生配合,才拿到了做实验的卵。
做试管婴儿的压力除了父亲的殷殷期望,还源于一笔钱。时任湖南省委书记毛致用来看望卢惠霖,“问父亲有什么要求,他只希望省里能支援20万美元用于人类生殖工程研究。毛书记马上答应了,不过他说,省里也比较困难,先设法支援10万美元,其余要等下次税收后才有,当时我心里震惊了”。卢光琇第一次知道,原来钱不是开动印钞机就有的,而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1985年,试管婴儿研究被列为国家重点“七五”攻关项目,卢光琇几乎每天都在实验室度过。“有一次,为了连续观察胚胎的体外发育,我在实验室整整待了三天三夜,胃痛得倒在地上,被同事和学生强行抬上手术床休息。”但到了观察时间,她又按着肚子爬起来。“着急得不得了,因为实验老不成功。用了那么多的钱,却还是没有个结果。”
后来她发现,失败原因是培养胚胎配置渗透液所用的水质不达标。卢光琇说服了航空公司,把美国高精度的电子天平和两壶纯净水都带回国,终于在1986年实验成功,但移植还是屡屡受挫。
当时国内还没有胚胎冷冻和超声影像技术,胚胎没有办法灵活地冻存解冻,观察匹配不到排卵后7到8天着床率最高的时候。移植成功的一大难点在于,胚胎发育要与女性子宫内膜的窗口期同步。在体外培养发育到一定时期必须植入子宫,当时只能依靠月经周期推算排卵时间,尝试进行移植,如果两者不同步,胚胎就不能着床,还需要调整月经周期。这一难题直到1987年才取得突破。
1988年6月5日、7日,湖南省首例、我国第二例(同年3月10日,中国大陆第一例试管婴儿在北医三院诞生)试管婴儿和我国第一例供胚移植(卵子和精子均来自捐献者)试管婴儿相继诞生。卢光琇这一生都忘不了父亲把小婴儿抱在怀里的瞬间:“我最欣慰的就是让他在有生之年看到了中国试管婴儿的诞生,我没有让他失望。”
卢光琇马不停蹄地前往法国学习胚胎冷冻,1989年建立起我国第一个冷冻胚胎库。但在1990年代初,做试管婴儿被认为与计划生育政策背道而驰,卢光琇的临床研究被迫中止。她沉下心来开展基础研究,并响应号召将技术投入社会服务领域。
1989年,领导提议卢光琇将人工授精技术应用到大熊猫繁育中去。她前往四川卧龙的熊猫基地研究输精时机,改造幼崽保温箱,于1991年迎来一对大熊猫双胞胎。当时张家界还有个“傻瓜村”,全村500余人,呆傻率有27%以上,被疑是遗传问题,卢光琇被上级建议“把精子库带到傻瓜村去”。1992年,卢光琇带领6个调研组进村,与村民同吃同住,进行为期3年的流调,排除染色体和大脑器质性病变等因素后,结果出人意料:是缺碘引起的“克汀病”,这项调查结果也成为1994年“全民补碘”的依据之一。
虽然这段时间没有直接做试管婴儿研究,卢光琇依然相信“辅助生殖与遗传技术的春天会来临”,默默通过动物实验进行技术攻关。1990年,她建立了我国第一个植入前鼠胚胎的遗传学诊断模型,助力避免传统产前诊断发现胎儿遗传异常不得不流产的痛苦;卵胞浆内单精子显微注射技术(ICSI)能够帮助严重少精的男性患者生育,卢光琇在1994年通过单精子显微授精使健康的小鼠出生,初步证实该技术对人类安全有效。
![]()
生殖中心手术室内,患者正在接受胚胎移植(受访者供图)
“越搞科研越幸福”
在这段沉潜探索的时期,卢光琇和团队在干细胞领域也取得了突破进展。
为实施遗传优生,卢光琇曾尝试用转基因方法纠正致病基因,但插入的外源基因会在小鼠染色体上随机整合,可能引发新问题;1994年她赴加拿大进修同源重组,接触到了老鼠的胚胎干细胞,意识到胚胎干细胞是进行遗传学改造的最佳实现途径。
1994年底她启动核移植(即“体细胞克隆”技术)研究,将一个遗传病患者的体细胞核,通过显微注射方法送入一个去核的健康卵母细胞中。这个卵母细胞的细胞质会“重启”这个细胞核,使其发育成一个与患者基因型相同的早期胚胎,这个过程被称为“治疗性克隆”,为再生医学奠定了基础。
1996年,卢光琇团队培育了国内第一批核移植小鼠。胚胎干细胞的研究难度,比当初做试管婴儿的难度更大。“一开始,培养的胚胎干细胞系每到夏天都全部死亡,连续3年都是如此,我们找原因找了好久,才发现是支原体的污染,然后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在未知的空白中,类似困难层出不穷。1999年,卢光琇团队在国际上首次建立了人类体细胞克隆胚,这项技术较美国整整早了两年。
在此基础上,2000年,团队发明了先注核再去核的新方法,获得世界上首个人类治疗性克隆胚胎;2001年又成功分离培养出了人类胚胎干细胞,并建立了4株人类胚胎干细胞系,进而建立了干细胞库。
“如果说辅助生殖技术造福10%的不孕夫妇,干细胞技术却可以惠及整个人类。”卢光琇表示。
以胚胎干细胞诱导的肝脏细胞治疗肝衰为例,“肝移植终生要服用抗排斥药,而我们诱导的细胞相当于胎肝,也就是4到6个月的肝脏,没有任何免疫系统的细胞在里面”,卢光琇说,最早的患者已经出院三年半,能够正常劳动。
在遗传病防治方面,2025年11月,卢光琇公布了第100位通过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技术(PGT)筛选出不携带家族高风险致病基因的“无癌宝宝”健康出生的消息。“这代表着中国在出生缺陷防治领域,实现了从被动治疗到源头上主动预防的转变。”卢光琇说。
另外,2019年湖南首个来自地中海贫血家庭的“天使宝宝”不仅通过PGT筛选出不携带致病基因的健康胚胎,更通过精准的HLA配型,用脐带血造血干细胞挽救了患病姐姐,真正实现了“一个生命拯救另一个生命”。而今,已有17个“天使宝宝”顺利诞生,其中3个家庭已经成功完成患病同胞的干细胞移植。
遗传和生殖领域研究进展的不断涌现,让卢光琇感叹“越搞科研越幸福”。受访前一天,她和后辈讨论到深夜,谈到通过3D生物打印等技术为患者定制器官、联合AI为罕见病患者研发“孤儿药”等等,她都心潮澎湃。
卢光琇设想,如果今天父亲还在,她将如何向他汇报自己走过的路?“我会告诉他,你要我做的事,我现在已经快把第二步做完了,现在我们向第三步进军,困难很多,但是我们会一代代地做下去。”

粤公网安备
4401060200298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