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艾森,再见高台
这位全运会跳水历史奖牌榜第一的得主,宣誓时攥着会旗一角的手指,因用力显得有些发白——他说,这是读自己名字时最铿锵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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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艾森形象(摄影/南风窗郭嘉亮)
“我退役后最想做的事,是好好睡一觉,先把我27年这么长时间没睡好的觉补回来再说。”
2025年12月20日,北京,在南风窗社会价值年度盛典现场,作为“年度运动员”登场的陈艾森,以诙谐轻松的口吻,将曾经背负在他身上的责任逐渐卸下来。
但那几天的陈艾森,行程依旧繁忙。下台后,他便匆忙赶往机场,乘坐最晚的班机凌晨落地广州。回到家,他不敢睡下,因为第二天早上五点多,他便出现在“广马”的起点天河体育中心,与钟南山院士等人一道担任发枪嘉宾。而活动结束后,他又赶忙飞到北京,奔赴其他活动。
2025年是陈艾森运动生涯特别的一年。在结束不久的十五运会上,他以一银一金为自己的运动员生涯收官,并代表运动员在开幕式上宣誓发言,字字铿锵,定格了赛场上他的荣光时刻。
人影绰绰
2025年11月7日晚,深秋时分的羊城依然温暖。这一夜,广州奥体中心游泳跳水馆的聚光灯,最后一次为陈艾森亮起。
这位中国跳水史上,首位包揽奥运男子十米台单双人金牌的运动员,完成了职业生涯的最后一跳——入水,水花压得很小,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湖面。
站上亚军领奖台,陈艾森高举右拳,向过往鞠躬。没有泪流满面,只有平静告别:“我的跳水生涯非常棒,非常开心,非常圆满。”
在这届十五运会中,队友黄博文和陈艾森一起代表省队出战,为广东队拿下男子跳水团体“八连冠”。
两人相识于幼时,跟随过同一位启蒙教练。黄博文告诉南风窗,在广东队,陈艾森已是标杆。“不只是鼓励,他在训练方面给予很大帮助,有这个‘老大哥’在,我们确实感觉有把握很多。”
2025年11月9日晚的开幕式上,代表着超过1.4万名运动员,陈艾森许下了对体育精神的庄重承诺。全场寂静之际,南风窗记者在现场看到,这位全运会跳水历史奖牌榜第一的得主,宣誓时攥着会旗一角的手指,因用力显得有些发白——他说,这是读自己名字时最铿锵的一次。
这届全运会开幕前,在密集的训练间隙,陈艾森就曾独自来到二沙岛的跳水训练馆。空无一人的场馆,池水如墨,只有安全灯在水面投下细碎光斑。
他走上十米台,不训练,只是坐下,双腿悬空。下方水面映出他的倒影,微微晃动。
23年前,7岁的他,第一次站到泳池旁时,看到的也是一样的倒影。
在广州越秀区少年体校,这个“怕水”的男孩,眼睛圆睁,带着未褪的婴儿肥,那时他还不知道,这片水面将成为他接下来20多年的归宿。
“再试试”
1995年出生的陈艾森,与水的初遇并不美好,转练跳水是机缘巧合。
从小就练体操的陈艾森,因在训练中手臂脱臼,被建议转练跳水——所谓“勇敢者的运动”,让这个对水完全陌生的小男孩,开始了与水的漫长博弈。
第一次登上十米台,他低头看见的,不仅是缩成巴掌大小的泳池,还有水中那个颤抖的自己。
有多怕?后来,他回忆道:“真的会以为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跳到水池外面去。”
在体校,不会游泳的陈艾森,被绑着绳子直接“扔”进5米深的水池。小学员们的哭声在水面漾开,陈艾森也喝了不少水。此后每次上游泳课前,他都要抱着姐姐的大腿哭闹不肯出门。
母亲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轻声说:“再试试,多试试。”
敢与不敢之间,母亲那句“再试试”成了最初的推力。一试,就是8000多个日夜。
2006年,11岁的陈艾森在广东省运动会上,获得男子三米板全能第三名。时任广东跳水项目管理中心主任的吴国村,亲自将他选入广东省跳水队。
进入省队后,陈艾森面临严峻的竞争。同龄的张雁全,早在十三四岁就进入国家队,并在国际赛场崭露头角,而陈艾森在省队一待就是6年。
跳水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极为短暂,通常只有十来岁至20岁出头。2012年,他还没有进国家队,觉得再练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甚至和母亲规划起退役后的生活:像姐姐一样出国读书,以他的技术水平完全可以代表学校参加比赛,还能获得全额奖学金。
经过一周的深思,陈艾森做出了决定:把2013年沈阳全运会当作节点,“能上国家队就继续练,不能上我就退役了”。
2013年沈阳全运会,陈艾森憋着一股劲,将这次比赛视为展现自己技术实力的最后机会。他最终夺得男子个人全能和男子双人十米跳台两枚铜牌。
比赛结束后的假期,他收到了期盼已久的短信——中国国家跳水队的征召通知。
“猪嘴”下的春天
来到北京报到,陈艾森面临新的挑战——北国的春天。
漫天柳絮让他严重过敏时,他因鼻塞无法入睡,眼睛红肿流泪。唯一的喘息是潜入水下的瞬间,“虽然要憋气,但能短暂避开花粉”。
于是训练基地里,多了一道这样风景:陈艾森戴着形似猪嘴的N95口罩和护目镜穿行。
进入国家队后,陈艾森最初主攻男子双人十米跳台项目。“梦之队”备战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男台单人项目,原本是邱波和杨健两位前辈的阵地。直到出发去往里约的两个月前,经过为期一年共五场的奥运积分赛,陈艾森以些许分差压过队友,拿到了奥运单人项目的入场券。
2016年8月9日,陈艾森搭档林跃夺得男子双人十米台金牌,完成“分内任务”。8月20日的单人决赛,才是真正的考验。
决赛中,邱波连续出现重大失误,冲金重担突然压在了陈艾森肩上。这位21岁的小将展现了超乎年龄的沉稳——每轮比赛间隙,他只是坐着滑动手机屏幕,看上面的小说——也没有认真看,“只是需要手头有点事做,让大脑放空,保持一定专注”。
第五跳,陈艾森几乎将水花压死,105.45分,领先优势扩大到20分以上。最后一跳,五位裁判打出满分10分,总分108.00:奥运史上首个男子十米台单双人金牌“双冠王”诞生。
成绩尘埃落定,陈艾森用毛巾捂住脸,泪水却止不住。他转身,拥抱教练,与飞奔而来的队友紧紧相拥。现场的电视转播录像,清晰记录下了这个男孩泪流满面的瞬间。
危 机
但在巅峰之后,危机悄然而至。
2018年3月,日本富士站比赛后,陈艾森突然发现手臂使不上劲。“手只要抬到肩膀上面就没劲,抱腿都抱不住。”
医生检查后称一切正常,但身体的“背叛”真实存在。“就像一个书法家,突然不会写字了。”一周,一个月,两个月,情况依旧。到2019年,他几乎无法完成任何一个曾经流畅舒展的动作。
“疯了。”陈艾森这样评价自己。
退役念头再次浮现,不是因为怕苦,而是怕“给队伍丢脸”。数不清的难眠夜里,他学会了自嘲:没见过像自己这样长期低迷的运动员。
在最黑暗的时候,恩师吴国村来到陈艾森面前,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一句“继续练吧”。国家队的教练和队友也对他和往常一样,日复一日在训练中鼓励打气——这种直白如镜的对待,反而让陈艾森感到踏实。
每天完成日常的基础训练,然后是私下加练。带着爱徒,吴国村没有解释太多:动作做不到位,空中转体翻不过去,说明力量不够,继续练力量去。
加练到一定程度,陈艾森感觉自己的腰腹痛得坐都坐不直,放声笑也不敢,吃饭时吞咽也会痛。吴国村喊他练空中翻腾动作。“师傅我翻不过去。”“你先翻一个试试。”陈艾森咬着牙上,“啪”一声摔在地上,吴国村在边上看乐了,哈哈大笑。
恩师陪伴之下,近乎严苛的针对性加练和治疗终于见效。2021年7月26日,陈艾森第二次站上奥运双人十米台决赛。
尽管最后一跳拿下101.52的高分,他和队友曹缘却因第四轮的失误,以1.23分之差惜败于英国组合,获得银牌。
面对搭档的连声道歉,陈艾森淡然微笑:“没有对不起。”他说,只有感谢——熬过两年封闭集训和重大挫折,他已学会与自己和解,也同失意与挫折和解。
但对陈艾森而言,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亲自将这枚奥运银牌挂在恩师胸前。
2021年6月,陈艾森出征东京的两周前,吴国村突发心脏病离世。同年9月7日,第十四届全运会男子跳水团体颁奖礼上,陈艾森难以控制情绪,在抽泣中挂上金牌。
“运动生涯有开心也会有遗憾,有遗憾才是人生的圆满。”
新人生
至此,陈艾森的人生的历程不过三十载,荣耀披身,过往的伤痛被内敛地收起:1.23分的毫厘之差,恩师的突然离世,儿时拍击水面咳出的血,伤后抬不起的肩膀……只有两只脚踝,仍在某些清晨剧痛发作,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如今告别在即,我问他,会不会办公开的退役仪式?“不会。”他几乎不假思索答,“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2025年12月,南风窗盛典活动上,陈艾森说:“今天得到的这个奖,可以说是我体育生涯里最后一个奖项,也是我‘新人生’的第一个奖项。”
从年少识水到高台摘星,陈艾森用二十余年的时光,把青春献给了跳水池。高台之上的辉煌已成过往,生活之中的安稳正在铺展。
在“新人生”里,对陈艾森而言,最可贵与珍惜的,或许是日常的温馨。2024年春节,他在休息间隙难得走进海珠花市,和队友拍下合照留念——这或许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像个普通“老广”一样行花街,热闹的人群、缤纷的花灯、摊贩的叫卖声,这些寻常景象对他来说,算得上陌生。
在广州出生长大,陈艾森对家乡城市的印象认知,大致局限在东华东路的家,和二沙岛训练基地之间。“有朋友问,来广州有哪里好玩的?我唯有苦笑摇头,没有办法安利。”
如今,他归家的路程,不再是回训练基地的宿舍两点一线,而是真正地,回到生活里去。
那个曾戴着“猪嘴”口罩,在春天里穿行的男孩,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每一口空气——无论有没有花粉,无论在南在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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