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京坤,万里归航

徐京坤期望,能培养出第二位、第三位甚至越来越多的“中国旺代船长”,让航海精神激励更多国人。

作者:黄茗婷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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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京坤形象(摄影/郭嘉亮)


2025年,徐京坤几乎保持着一个月在国内、一个月在法国的节奏。

自从他在2025年2月,以“中国第一人”的身份完成被誉为“世界最难比赛”的旺代环球帆船赛后,他的行程便忙碌了起来,被头部品牌邀约合作,参加各大盛典,构成了绝对意义上的“出名”。

但“出名”并非徐京坤启航的目的。就像航海,最初人类坐着独木舟向海出发,并不知道终点是死亡还是陆地,唯一确定的,是与风浪的博弈,是对新大陆的探险,是改变命运的一场赌局。

徐京坤也要和命赌。最初,他是一名失去左小臂的孩子,航海让他证明了自己——从入选国家残疾人帆船队,参加2008年北京残奥会帆船赛事,到拥有自己的船“梦想号”,完成中国人首次双体帆船环球航行;再后来,他接连三次以“中国第一人”的身份参加2022年朗姆路单人跨大西洋帆船赛、2023年“咖啡路”双人不间断跨大西洋帆船赛和横跨2024年与2025年的旺代环球帆船赛。其中,旺代以全球顶级的单人、不间断、无援助环球帆船赛闻名,被称为 “海上珠穆朗玛峰”,宗旨是对人类极限耐力的终极考验。

旺代之后,徐京坤有了一个更宏伟的目标,做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工程——建成环球航海学院,启动万里归航,将“他完成旺代环球记录的超级赛船”带回中国,培养一批环球航海家种子选手,把刚刚萌芽的极限环球航海精神火种带回中国,培养人才梯队,让航海精神得以传承。


爱与勇敢

2025年年底,徐京坤一个月内奔走了好多地方,深圳、新加坡、北京、厦门……基本上两三天,便要换一座城市考察,有时早上醒来,他都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哪里。

完成旺代后,徐京坤一直想在国内选一座城市安家短暂休整,但迟迟抽不出时间推进。

相比自己的“小家”,他们把大部分精力扑在了另一个“大家”上——环球航海学院。这一年,徐京坤还筹得了上百万,成立了一个专项基金,用作扶助弱势儿童来接受海洋运动的训练,给孩子们做航海教育。

这是一个让他用“幸福”来形容的目标——“把我通过航海感受到的精神传承下去”,让他从“海上珠穆朗玛峰”登陆大地,让他重获少年般的心性,走回小县城,拉一把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样为未来而焦虑、常常感觉到习得性无助的少年,让他们知道,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去探索这个世界。

这份对孩子的关怀,最初继承于徐京坤的姥姥,一名平凡的山东老太太。2025年12月中旬,繁忙之中,他特地抽时间回了一趟山东,探望已经90多岁的姥姥。

在老家,姥姥出门时会随身带一本相册。相册里全是徐京坤的照片,他参加的比赛,完成的壮举,获得的奖杯,上了的新闻……都被姥姥安放在薄薄的相片中,集合成册,展示给外人。

这让内敛的徐京坤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他想让姥姥低调点,但“不行,谁都挡不住她,相册都翻烂了你知道吗?”

对于徐京坤来说,姥姥就像一束光,照进了自己那个破碎的青春期。

曾经,12岁的一场爆炸,让徐京坤失去了左小臂。此后,他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父母关系破裂了,母亲只是普通的农村妇女,不懂得如何照顾孩子,而他只能进体校学一技之长。

生活的剧变撞上青春期的敏感,让本性内敛的徐京坤内心压抑。姥姥是小京坤最信任的“朋友”。关于体校里的事情,他在青春期的苦闷,姥姥都会耐心倾听。

长大后,徐京坤反倒不愿意和姥姥说太多自己在外面闯荡的风浪,因为不想姥姥担心。

其实也说不了太多,姥姥如今已经耳背。有时候徐京坤想和姥姥说会儿话,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像姥姥小时候对自己说的那样,告诉她:“如果他们不管你,不照顾你,你就找我,你有任何想要的东西,你就托人找我。”

姥姥还会像以前那样,给徐京坤偷偷攒钱,找个没人留意的时刻塞给他,“我在外边的经历她都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孩子,找出路只能靠自己”。

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姥姥,听姥姥说话,像小时候那样,老家冬天的阳光极好,和老人晒着太阳,暖烘烘的。

是姥姥给予的爱,还有航海教会的勇敢,让徐京坤消解了对世界的怨恨,懂得了用双手创造自己的未来。

临行前,徐京坤告诉姥姥:2026年1月,他将回到法国,那里有好多大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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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徐京坤驾驭IMOCA60超级赛船,开启旺代环球帆船赛的征程(图/视觉中国)


人船合一

在法国,徐京坤的头号大事是,保养好他的IMOCA60超级赛船。

这是一艘在2008建造的赛船。虽然这是全球最顶级的赛船,但随着使用年限的增加,要比最新一代的超级赛船重不少。这意味着,在同场竞赛中要吃不少亏。在法国,参加旺代比赛的船长里,有很多来自航海世家,获得一艘赛船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但徐京坤不一样,在进入国家残疾人帆船队之前,都没见过大海。他的第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一艘曾被废弃在工厂里的J24,是他在退役后,一边在餐吧端盘子赚钱,一边自己维修而来的。这艘J24,就是后来开启他环中国航行的“梦想”号。

后来,为了获得IMOCA60超级赛船,他更是在中法两国间四处筹集款项,为省钱住在车里或船上,最终在多名企业家资助下,以400多万欧元购入了这艘船,预算仅为顶级赛队的1/10。

因中文资料匮乏,徐京坤自学维修、翻译外文手册,反复与赛船磨合并6次横跨大西洋,以适配自身独臂操控需求,为四年一届的旺代环球做准备。

维修损伤,更换设备与零件,每一年,保养赛船都花费上千万元。“只要尽心呵护,赛船再用10年、20年都没问题,甚至可以比人的生命周期要长。”

在徐京坤看来,这条船更像是他的战友。在船上时,徐京坤时刻要与赛船对话,漂在海面时,他每次最多只能睡十几分钟,一天也睡不过4小时,然后起来观察周围,感受船发生的任何微妙变化,根据船发出的各种声音来判断它的心情、健康和能量状态。

在旺代99天的航行里,他与船历经过3场超70节强风暴,还遭遇发电机故障、帆绳断裂等险情。

航行过大半时,船帆绳索断裂,徐京坤不得不在无外援情况下徒手30米爬桅杆来修补船帆。在维修结束后,恐高和恐亡的情绪让他一度崩溃大叫。

在船上的时候,徐京坤把所有的安全感,甚至是自己的生命,都寄托于船,人船合一:“把船当作一个和自己在战场上背靠背的兄弟一样。因为这艘船离开我,它也会失控,而我离开这条船,我在海上生存不过一个小时。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合体,我们才能将彼此带回到港口。要不我们一起死,要不我们就一起活。”


万里归航

现如今,旺代结束后,徐京坤不想将曾与自己出生入死的赛船遗留在异国他乡。他回家了,船也要归航。

其实,对于赛船的维护保养来说,待在法国是最合理的安排。那里有最完善的工业配套和技术,以及全链条的零件供应体系,还有专业人员等。

但徐京坤意识到,归航不仅对于人来说很重要,对船也是。这是属于中国的第一艘IMOCA60超级赛船,印有“中国红”标识与“singchain赛队”字样,是在旺代的海面升起了有史以来第一面五星红旗的赛船。

如今,徐京坤正奔走筹划的还有一个大项目——“万里归航”。他将以重走海上丝绸之路的形式,驾驶着赛船,掠过亚欧大陆的蜿蜒绵长海岸线,回归中国。

回望历史,徐京坤在南京郑和宝船厂遗址公园参观时,依然被永乐年间高超的航海技术、战队的编排航行战略震撼到。

再往前推,如今,文化人类学正兴起一个研究热点——南岛语系族群,一个可追溯至8000年前,起源于我国华南地区,以航海的方式从中国台湾扩散,南至新西兰,西抵马达加斯加,东至复活节岛的族群。

徐京坤告诉南风窗,他在对航海发展史的研究中还观察到一个现象:在南岛语系族群中,波利尼西亚群岛、夏威夷及毛利人,普遍以强健体魄著称,而菲律宾人的身形则相对瘦小。

这一差异其实与古代航海路线密切相关。“航海就是一个天然的基因筛选工程”,在航海迁徙过程中,体质较弱、胆量不足的人往往会停留在近海区域,只有拥有最强壮体魄与最勇敢特质的族群,才能凭借自身优势抵达更远的海域定居。

种种迹象表明,一个热爱航海的民族,往往是强健而勇敢的。


打破偏见

但这些中国航海的历史和过往的辉煌,并不被西方世界熟知。

初到法国时,徐京坤经常面临一种看似友善、实质隐含偏见的提问:中国人也航海吗?

曾有欧洲媒体在报道徐京坤时写道:“没想到一个没有航海文明的国家,竟然能出现一支IMOCA60赛队。”看罢,徐京坤立即联系上对方,并用实证纠正了他们的偏见:“中国有着很悠久的航海历史。”

2021年,徐京坤刚买到IMOCA60超级赛船,需要将船停泊在法国的码头上,并缴纳一定的停泊费,就像停车场那样,可以日租,也可以年租,年租日均价格更便宜。船队最后与码头签订了一年期的停泊合同,享受的是年度优惠价格。

此前,码头从未出现过悬挂着五星红旗的船舶。于是法国人开始好奇,这个中国人是来干什么的?有的人不相信中国船队能待满一年,包括码头。

很快,一年过去了,合同到期时,码头却出具了一份“天价”账单,将原本约定的年度计费改为按日计费。

船队对此很疑惑,在初期沟通中,码头的员工始终态度隐晦,支支吾吾不说明为何不按合同执行。直到徐京坤本人亲自向码头的经理询问:“当年我们签订的是一年期合同,为何按日计费?”

经理见状无法再隐瞒,主动致歉并说明情况:“费用确实算错了,我们按日为你计费了。我们没想到你真的会待到合同期满,一直以为你们随时会离开。”

面临冷眼、偏见、不信任甚至是恶意排挤,徐京坤正是在这种环境下,逐步创立了属于自己的船队,并最终打破质疑用实力赢得尊重。法国的圣马洛城市授予他“荣誉市民”称号,法国海外省瓜德罗普省长赞誉他是最具航海精神的勇士,法国学校的孩子为他写歌赞美他的勇气,数以万计的支持者迎接他到港。

最终这名来自航海运动并非主流且缺乏群众基础国度的船长,仅用了其他赛队不到1/3的资金成立了船队,第一次参加完赛率不足50%的世界最难比赛——旺代环球航行,就能在99天内完成航行,让五星红旗第一次飘扬在莱萨布勒多洛讷港码头的终点。

这彻底让法国的航海圈和全世界的媒体与观众认可了这名中国独臂船长的能力。完成旺代,亲手打破了所有的质疑和隔阂。


改变格局

打破偏见,这还不够。回顾过往,徐京坤最引以为傲的,并非自己改写了历史,而是打破规则的勇气。

他首次申请大西洋帆船赛时,残障选手与健全选手之间,仍有一道泾渭分明的分割线,两者不能同赛是行业惯例。

但徐京坤相信,自己能和健全人同场竞技。在与组委会沟通时,对方给出了模棱两可的态度,于是,他用一年时间,斩获了别人要三年才能完成的积分。那一天,他将参赛证明拍在法国人的桌子上,证明自己能和健全人士一样航行在同一赛事之上,相当于打破奥运会和残奥会之间的壁垒,再也没人说“不行”。

“我最骄傲的事情是我改变了一条游戏规则。”徐京坤告诉南风窗,改变规则的意义,远超完成比赛本身。中华民族的航海精神和文明,不应该被遗忘,但仅停留在过去的辉煌,是不足以改变偏见的,重要的是行动。

在他心里,“万里归航”项目便是承载这一切的火种,像取自奥林匹亚山的圣火一样,回归东方大国的疆土与领海。

但摆在徐京坤面前的是,目前国内在极限远洋航海领域的人才培养处于断层状态。“我们那艘船,除我之外,全中国几乎没有人开得了。”他很急迫,将希望寄托于环球航海学院的运作。

就像他18岁随国家残疾人帆船队出访时,在纽约罗德岛一家航海俱乐部里,看到杂志上的IMOCA60的赛船。那时候的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和这艘赛船产生联系,但命运冥冥之中,在那一刻给他描画了一个梦想。

当这艘船真正出现在人的面前,硕大的船体,坚固的桅杆,风帆扬起的声音,船上精确的导航技术……一切元素组合起来,驱动着人类对于驾驭一艘顶级赛船产生好奇心和欲望。

偶像具有强大的引领力量——正如姚明登陆NBA后,带动了国人对篮球的关注与热爱,中国航海事业同样需要这样的标杆人物,徐京坤只是第一个。

徐京坤期望,能培养出第二位、第三位甚至越来越多的“中国旺代船长”,让航海精神激励更多国人。

在徐京坤看来,航海精神并非航海领域的“专利”,而是可以延伸到科研、学术乃至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人生就如一场远航,每个人都是航行于这片海洋的小船,途中既有风平浪静的美好时刻,也会遭遇起伏波折甚至极端“风暴”。能将挫折转化为前行力量的人,便是具备航海精神的水手与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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