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来女,戈壁无声

河西走廊,终于被更多的人听见、看见。她和这片土地一样,带着一切复杂和广阔,走向了一个更深远的世界。

作者:赵靖含 发自北京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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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来女形象(摄影/郭嘉亮)


者来女穿着一身刺绣长袍,简单地用素麻发带盘起头发,提前一个小时到达采访地点。她化了个淡妆,但忘记带口红,“算了,也没事”。

在胡同散步时,看见太阳晒着一面长满了爬山虎的墙,她用脸颊轻轻靠近植物和阳光,深呼吸一口气。

心情一好,吟唱就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这种小调,来自甘肃大漠。她后来告诉我,在那片土地上,人们歌唱,是为了表达各种各样的情感,不一定要站在多么正式的舞台上。

她说,人和大自然是一样的,“面无表情,有点冷冷的,但是内心又很炽烈,也很渴望”。她喜欢用土地来讲人:“可能我们(西北人)的表情是黄的,不像南方这样绿的,(也不像)北京这样繁华,但内心是很亘古的一种气场。那边的植物,像胡杨,千年不死,死而不倒,倒而不朽。我们(生活在那里的人),就和那片土地的自然特征,是一样的。”

者来女就在这样的土地上生长起来。5年前,她还和戈壁滩一样,相对沉默,没有很多人认识她,自由地做一些音乐,大部分连歌词也没有。为了寻找大地上的音乐,她去新疆支教,到海外交流,参与制作的一个项目,入围格莱美最佳全球音乐专辑。

2021年前后,音乐制作人陈伟伦为8082音乐工作室找到她,说有一个即兴发挥的唱段想请她试一试。那时完整的曲子还没出来,但他们希望找一个有态度、有传统唱腔特点的歌手。者来女用微信唱了两段发过去,接下了这个活儿。

之后,在那个还没成型的曲子里,她想起了河西走廊,想起了敦煌的戈壁、大漠。当“三界四洲”四个字出现在歌里,她开始唱了,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大风刮过、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空灵”。和以往一样,这场百经磨合的录制顺利完成了,她的表达也完整了。

新的篇章,三年后才开启。2024年,《黑神话:悟空》横空出世。神秘的小西天,配上者来女的唱腔,极具冲击力的片段,在短视频时代,一夜“爆红”。

突然,她被一拥而上的关注包围,登上《歌手》舞台,带着一种未被精密打磨的、带着毛边和生命粗粝感的真实,被上百万网友审视。

她收获了很多正向的鼓励,但也不乏质疑和网络暴力。这些纷纷扰扰,被她全盘接收。

总的来说,她很高兴。因为河西走廊,终于被更多的人听见、看见。她和这片土地一样,带着一切复杂和广阔,走向了一个更深远的世界。


葬礼、印度raga和裕固族民歌

者来女出生于甘肃的一个村庄,父母是当地的小学老师。她生活在那里,从小学习音乐和舞蹈,按部就班地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才真正走出去。

学生时代,她还远远没有学会回望故土的含义。甘肃风土对她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没什么特别。直到大学毕业,她回家参加爷爷的葬礼,有些一直存在的东西,突然击中了她。

此后数年,她一直深深地记住那个场景。

甘肃的丧葬仪式很复杂,姑妈们把头巾揣在腰里干活,她在一边静坐。突然,有人来磕头了,前一秒还在聊天、忙活的姑妈们,下一秒就冲了出去,把头巾戴好,开始哭唱。

这一唱,瞬间震颤了她的灵台。“(她们)一秒钟投入,‘啪’地一嗓子一出去,声带就开始工作了。”她有些徜恍,从来没想到,姑妈们嗓音原来这么好,也没想到,原来声带是这样被使用的。它不是为了炫技,不是为了表演,只是一种情到深处的抒发。在之后的许许多多时刻,她反复地验证这回事。

葬礼结束后,者来女让她们教自己唱,姑妈们却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学这些?妈妈说:“你都是学习好的娃娃,考大学,你不能像我们一样围着锅台。”听罢,她觉得有一点可惜,身在其中的人,并没有认识到自己所处文化的珍贵。

但在这一刻,者来女认为自己终于和音乐产生了真正的、血肉上的连接。

2017年前后,经由上海音乐学院的萧梅教授推荐,者来女得以去印度参加一个文化交流项目,由中国音乐人与印度斯坦声乐家一道,互访班加罗尔、孟买、香港等城市采风,共同制作音乐专辑。

她去印度,第一障碍就是语言不通,“很着急,很想拿笔记点什么,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有用”。印度歌手看出了她的茫然,示意她把本子放下,注视着她:“No! Forget! Follow your heart.”

者来女当即想到了中国的一个词——“口传心授”。她稳住了心神,和对方面对面盘腿往那一坐,琴声一起,“我们就在音阶里面自由地流淌和飘起来。”什么时候进唱或者不唱,就靠彼此细微的神态变化,比如,印度人点头是要停的,而摇头就是要起。

他们就这样抛开文字的交流,让印度raga和西北花儿两个旋律,在同一首歌里交替进行,彼此冲撞又相互融合。音乐,很好地施行了作为人类情感通用语言的使命。

她想:“如果单纯去学一个印度raga的音阶,可能学30个、50个都不难,但音乐的本真意义是倾听到彼此的不同,然后又感受到彼此的相同,互相为之动容。”这就是世界音乐所要表达的。

在这次文化交流中,很多成果被保存了下来,其中,他们制作了一张名为《RE/SEMBLANCE: SAATH-SAATH》的专辑,它的含义是:共同,这就是那张入围格莱美的专辑。

但是,要真正做好世界音乐,还必须久久为功。走出去之后,者来女也不断地往回走。

几年前,她听说在甘肃张掖,全国唯一的裕固族自治县肃南县,有一个唱家,是裕固族民歌的传承人,也是当地的“歌王”。她很好奇,开车去找,路上遇见一座水库,看见祁连山的雪水和丰茂的水草,漂亮极了,还有一条直通村庄的马路,那位唱家就独自居住在这个小小的村落、一间平房里。

在这里采风时,她最常看见这样的场景:一人,一狗,在院子里刷起毛毡,唱起民歌。那其实是一种劳动号子。以前游牧民族没有毛毯,高寒地区过冬要靠擀毡,这是一项力气活,为了鼓劲,她们自然地唱起歌。唱着唱着,高原上就过去了几百年、上千年。

被者来女找到的这位唱家,后来也被邀请到《歌手》舞台上。大家记住了她的名字,叫她白金花奶奶。而以白金花为灵感所作的《刷毛毡》,也早已被收录在者来女的专辑《古老的语言》里。

她们成了忘年之交,者来女再去时,白金花奶奶总要穿上自己最庄重的头面,到门口迎接。如此重视礼仪的奶奶,其实不太会写字,要学歌的时候,就拿一个本子,照着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天马行空地写写画画。

者来女看到这个画面,乐了,她说:“我在印度也是这么干。”奶奶点头,“这样就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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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来女在2025南风窗社会价值年度盛典现场(摄影/郭嘉亮)

 

翻越河西走廊

来湖南的第二天夜里,白金花奶奶睡着后,又突然从黑暗中坐起来,然后高亢地唱着:“哎哟~我的狗娃子!”那时,她的狗独自在肃南县小村庄的院子里,离长沙有将近2000公里那么远。“她想她的狗了。”者来女说。

白金花奶奶没有出过很远的门,只是偶尔去草原上散心,或者在甘肃境内演出。但为了让裕固族民歌能站上《歌手》这样的舞台,她激动地跟者来女去了湖南长沙,却难以控制自己对故乡和家犬的思念。

高原上的人,总是这样,他们和大自然,和动物,和自己的心一起生长,干净、热烈、纯粹。那里的音乐也是如此,一边流淌,一边遗忘,一边创作,一边焕发新的生命力。而见证了一切的河西走廊,就这样从历史中走来。

我问者来女,河西走廊到底是什么声音?她想了一下,很快地回答:是无声。

大学毕业以后,者来女有一段时间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可以唱什么。她去看了摇滚乐,又去看了实验音乐,体验和非洲音乐人一起即兴创作,然后她又回了家乡一趟。

她沿着河西走廊,翻越当金山,再到甘肃临夏、青海,然后再回来,绕了一个大圈子,中间不停,就这样循环着走了三圈。在这段时间里,她闭嘴、不唱歌,让嗓子停下来休息;通过这段路,重新找属于自己的语言和性格,然后再学发声。

前几年,者来女一直在敦煌住着,冬天没什么游客,她跟着敦煌研究专家孙志军团队一起去田野采风,拍野长城和烽火台。三个人,买几个馕,开着车,在野外一待就是一整天,从日出看到日落。

一整个戈壁滩,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一辆车,“大风一刮啥都不知道,脸冻得生疼”。者来女本来想采风,听个旋律,但目之所及都是苍茫。孙志军让她别着急:“你看,草原浅滩是有节奏的,它们才是土地上的守护者。”

然后,他们看到一阵烟尘从大地的尽头被卷起来,太阳烈烈地照着。者来女以为是沙尘暴来了,孙志军却淡定地指挥起了航拍。

他们就这样用监视器看着那个画面:在大漠上,一群野驴飞奔过去,带起了狼烟一般的沙尘,连接了两个相隔几公里的烽火台。

在这样的景色下,她不再执着于去找到具体的声音了。她看见历史、天地、共鸣,曾经看过的纪录片逐帧在眼前放映,脑中是一阵一阵强烈的刺激。她也举起镜头,对着自己,想拍点什么。但在大风里,她只是不停地流泪。

终于,她放弃抵抗,在大自然面前,人只能闭嘴,感受生命力自然而然地迸发。和天地万物一起,“你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你能表达什么样的含义?”

她说,要表达丝绸之路、河西走廊,是不可能直接把它们放进一首歌的。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歌手自己,就是最好的乐器,“心弦就是我的声带,有了自己的经验和思考,唱出来的声音就会有那味儿,这是AI里面没有的”。

为了了解丝绸之路和河西走廊,者来女不停翻阅书籍和纪录片等资料。住在敦煌,看雪山、听风、吃沙子,看这条长廊在几千年来沉淀下来的故事,文化交融、部落聚居、人的精神风貌变化,回过头去看,“那么的丰富,那么的多彩,那么的有血有肉”。

满足一切好奇之后,她终于可以把这些具体的体验都化作乐符,“我就要表达这样的性格,这样的色彩,这样的节奏韵律,就得这么干”。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在河西走廊,成为一名这样的女性音乐家会困难吗?”

听到问题后的者来女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在西北,女性学唱歌,是一个相对不太那么务正业的事情,会被亲近的人说“一天到处乱跑,你出去干啥,你都不尽人事”。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视线微微向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轻快的语调。

她一点点打破偏见:上大学,当上老师,站上更大的舞台,把西北女性的歌带到世界各地。她的女性亲友在家里看电视,看她唱属于自己的歌,她们新奇又很不好意思,“羞得很”。

无论如何,者来女一直很珍视这样的地方风土,即便它也有自己的不完美,但就像她所爱的,是“自然的瑕疵”。她看《道德经》,写“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大为受用。对一切事情,她不再多想,偶尔内耗,几分钟就过去了。

她认为女性要有锋芒,该张的时候就得张,该收着的时候,也不是唯唯诺诺,而是不必要为了屈从什么来展现,可以融入。“大大方方做水、做河流就好了,遇到特别陡峭的地方,我就蓄力,该到我往下冲的时候,就‘啪’地冲下去,要像河流一样宽广,散开再聚合,沉到土地里面,再升到天上去,遇到云再下来,遇到阳光再蒸发,就这样去流淌,怕啥?”

她热爱靠近土地,最爱的河流是黄河。“我必须爱它,很惆怅,很浑浊,但是携带着一个力量在不停地流淌,不停地冲刷。”

在世界各地采风,她也要先去看看这片土地上最生动的景观。

有一次,她去东南亚和加美兰音乐家交流,前一天去菜市场,看到当地人眼睛黑亮黑亮的,身材有些胖,坐在菜摊旁边扇扇子。尽管这样的场景似乎没什么意义,但她一下就感到自己对这里没有那么陌生了。第二天,她再去和音乐家正式交流,莫名就发觉人不再悬浮,而大地在流动,一切都更好融入,是“蓝牙连接成功的感觉”。

在其他地方也一样,她有时会给联系采风的人买个西瓜、送两斤肉,和人寒暄一会儿;有时候再骑个摩托,去他们的地里看一下。

她觉得:“如果只是一个很漂亮的环境,贴着大牡丹花儿,人们看不到真正有生命力的部分,拍张照片就走了。”但是,一个地方的人,到底怎么唱歌,说话的语言是什么样子的,他们的妈妈怎么哄睡孩子,怎么吵架,这些真性情里面的特质,才是音乐必须采的风。

最近,行业里开始流行用AI女声直接做好demo发过来,编曲、词都定好了。者来女每次听到那个最常听到的“AI女声”,就有点生气,她不自觉地拔高音调,“我非得唱些你唱不了的”。她认为,AI是来辅助人的,但不能改变人的身体结构。

现代人太想找方法、找目标,然后复制目标、复制技术,贴到自己身上,“(他们管这)叫抓取,是基本的工作流程”。但是这样的话,“只能千篇一律地成为别人,不能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比如有人天生就不爱讲话,又何必成为一个滔滔不绝的人?你的心弦在波动就好了。”

者来女和别人提到过一个词:配料表干净。她说,在城市里的人和在草原上放羊的人,都一样,都想听听太阳的声音。

人们去观察它、去感受它,倾听自己心里想要的。那是一种不用太多化学或者技术渲染的声音特质,它也许会有自然的瑕疵、自然的不规则,但这就是真实。


小镇子上的姑娘

“说白了,我就是一个小镇子上的姑娘,要么种地,要么念书,你没啥子选,我就是那种敢下狠心的一个人,在这件事情上我毫不含糊。”在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再次聊到“我是谁”的问题。除了面对大自然的“无声”以外,她还坚持“无我”“无龄”。

而这三个“无”,都与音乐紧密相关。“在表达音乐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个石头,是棵树,是条河,我有的时候是一阵风而已,但是我现在走到台前来了,我是个音乐的女人,我携带着那些力量,我要展示一些新的创作。”

当网友把她唱的lady(蕾蒂娅)玩成梗,她就大大方方地创作一首《蕾蒂娅》,给这场叙事再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她高唱着“不管了”,然后光脚跑起来,给出了一个很积极、很热烈,甚至有些炽烈的态度。

“我允许大家对我有偏见,有误解,但是会有一个过程,也许在这个过程里面就会有人感受到你的瑕疵,身上的生命力。”

有粉丝在她的自媒体下面留言“姐姐我看了你的采访之后,缓解了我的焦虑”“你鼓励了我做自己”等等,她都很快乐。有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做自己挺对的,但是就需要旁边的人给一些鼓励的信号。她很乐于去做别人的信号。

尽管,她认为接受采访,其实很容易让她在大众面前产生误解。在《歌手》的采访里,者来女问白金花奶奶:“现在没有人听民歌了怎么办?”她内心想的只是帮白金花奶奶开个话头,让奶奶多说两句,介绍一下裕固族民歌。结果节目采访播出以后,大家说她傲慢。

她认为,当语言从嘴里表达出来,又在文档里变成文字,这段过程,就如同音乐里的留白,而这段留白给误解创造了空间。她更喜欢面对面的交流,包括音乐演出,也是现场要更好。“因为当面感受到的波形和震颤是1∶1的,如果通过镜头就会有一些变化、渲染、收缩,或者角度的切面等等。”

她进而打了个比方:“你要举起手机,就不会专注地观看现实世界。”她笑着看向我们的采访镜头:“对,我要跟镜头搞好关系,但是镜头,你,无法捕捉我音乐所带来的所有的表达。”

尽管如此,她依然保持开放的态度,去更多地增加交流。面对采访时,她总是给出肯定:“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但对音乐生发如此浓烈情感的她,其实在生活上几乎没什么大的欲求。

每天早晨,者来女最喜欢的,就是起来晒个太阳,打个八段锦,听听播客。有空时,无非是做做手工,倒腾布料子,然后看看美剧。最爱吃的食物,是土豆面。“哪怕是去别的很多地方,吃了很多不同的东西,还是想要吃土豆。肠胃会舒服一些。”

无论她在哪个城市,都要去公园遛遛弯儿,碰见有人跳广场舞,她就在后面默默地加入。因为不需要固定地去哪里上班,她经常在工作日从外面散步回家,有时会在楼底下碰见一个老大爷,大爷打趣说:“你也没班上啊?”她就笑呵呵地点点头,说:“对,聊聊天也挺好的。”听别人怎么聊天,可以通过语气感受到一些人的真情实感,不像隔着网络那样冰冷,她很自在。

她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很多事情在她脑子里过不了几分钟,困了就睡,饿了就吃,难受了就哭,生气了就说出来,不懂就问。“也很好。”她自己评价道。

她唯一纠结的是着装,她喜欢中国传统材质的衣服,颜色要更接近大地色,材质也最好是纯粹的,这会让她感到舒服和安心。但事实上,她总会多做准备,比如这次采访,她带了一身更正式的小西装,庆幸没人要求她换上。

在中途,我像对待每个职业采访一样问出了一个很常规的问题:“做了这么久音乐,有什么疲倦的时刻吗?”

她露出了困惑的眼神:“没有。实话说,我都很意外,你为啥问这样的问题?”

告别时,北京的太阳已经落山,她裹紧了外套,挥着手,和我在胡同里告别。如同来时一样的洒脱,她又轻盈地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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